在黑石部落沿袭已久的以物易物体系中，除了兽皮和盐块，贝壳，尤其是那些来自遥远大河下游、色彩斑斓、形状奇特的彩贝，曾是地位尊崇的硬通货。它们不易获得，需要与下游部落交易或冒险沿河探索，因此掌控了贝壳来源的小团体，在黑石部落内部享有隐形的特权和尊敬。
这个以老商人“砾”为首的小团体，多年来通过精心编织的交易网络，垄断了部落大部分优质贝壳的流通。他们用贝壳换取最好的兽皮、最多的食物、最忠诚的附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影响首领磐的某些决策。贝壳，是他们权力和财富的象征。
然而，“神赐币”的出现和普及，如同烈日融化冰雪，迅速而无情地瓦解了他们的特权。
起初，他们和首领磐一样，带着怀疑和轻蔑看待那些发光的珠子。但当市场自发形成，当奴隶岩成功赎身，当猎人迅积累起巨额财富，尤其是当天龙之神展现神威、巫师鸠彻底屈服之后，他们惊恐地发现，族人对贝壳的热情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曾经，一块巴掌大的美丽彩贝，可以轻易换到一张上等兽皮或足够一家三口吃数日的粮食。
现在，同样一块彩贝，在市场上能换到的神赐币寥寥无几，而用这些神赐币再去购买兽皮或粮食，数量远不如前！
族人们的目光，不再痴迷地追随他们手中叮当作响的贝壳项链或珍藏的宝螺，而是更多地聚焦于那些流光溢彩、大小颜色皆有定数的玻璃珠。神赐币的便利、神圣以及价值稳定，让粗糙且价值浮动巨大的贝壳相形见绌。
老商人砾坐在自己那间曾经门庭若市、如今却门可罗雀的石屋里，手中摩挲着一串他最为珍视的、由七种不同颜色宝螺串联而成的项链。这串项链曾经代表着他至高无上的商业地位，是无数人羡慕和讨好的对象。可现在，这串项链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沉重而冰冷。
他看着屋角堆积的、往日里足以让任何族人眼红的彩贝，如今却如同普通的石头般无人问津。偶尔有年轻人拿着神赐币想来“收购”一些贝壳做装饰，出的价格却低得让他想骂人。
“爷爷，”他的孙子，一个年轻的族人，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攥着几颗刚用自己制作的石器换来的蔚蓝珠和赤红珠，“你看！我用那把石刀换的！神使定的价真公道！比以前换贝壳划算多了！”
砾看着孙子手中那璀璨的珠子，再看看自己手中这串“过时”的贝壳项链，一股混合着失落、不甘和强烈怨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将贝壳项链重重拍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道？”砾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用些不知所谓的发光石头，就夺走了我们几代人积累的一切！这叫公道？！”
他失去了族人尊敬的目光，失去了用贝壳调动资源的能力，失去了那高高在上的、属于“贝壳掌控者”的特权。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利益损失，让他对推行神赐币的钱贝贝和龙奕煊，充满了难以消解的怨恨。
“那些外来者……他们毁了一切……”砾的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还有那些忘恩负义的族人！这么快就忘了是谁给他们带来了美丽的贝壳！”
他的儿子，一个中年猎人，在一旁闷声道：“父亲，现在部落都信那天龙之神，我们……我们斗不过的。”
“斗不过？”砾冷笑一声，攥紧了拳头，“明着斗不过，还不能做点别的吗？他们能让石头发光，难道还能让所有人的心都变成石头？”
他看向窗外那片熙熙攘攘的市场，看着人们热情地使用着神赐币，一个阴暗的念头开始滋生。他或许无法正面挑战神权，但他可以暗中串联其他同样利益受损的人（比如一些同样失去影响力的旧匠人头领），可以等待，可以蛰伏，可以在合适的时机，给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新体系，制造一些“麻烦”。
贝壳商人的时代结束了，但他们的怨恨，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火星，并未完全熄灭。只待一阵阴风吹过，或许便会再次燃起，成为颠覆浪潮中一股不容忽视的暗流。
市场的喧嚣依旧，神赐币的光芒璀璨夺目。
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旧时代既得利益者的没落与怨恨，正悄然汇聚，等待着属于他们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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