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成绩下滑的第三天，江辰做了一个决定。
周五下午的班会课，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讲台上，也没有在黑板上写任何标语。他走进教室时，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
“今天班会，不在教室里开。全班到操场集合。”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张浩第一个站起来，把笔往桌上一拍：“去操场干嘛？”
“到了就知道。把笔放下，全部出来。”
操场上风很大。跑道边那几棵老槐树的枝丫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晃。跑道上的白线重新刷过，还没干透，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石灰味。江辰带着全班跑了两圈。不是计时跑，不是竞赛，就是慢跑。跑到后来，有人在喘，有人在笑，有人跑着跑着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张浩和陈磊又较上劲了，最后半圈两人冲了起来，冲到终点时都弯着腰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跑完之后，江辰让大家围坐在草坪上。草还没全绿，坐上去有些扎人。夕阳斜斜地落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一个在草地上慢慢移动的指针。
“今天，我不想给你们讲‘加油’‘坚持’这种话。”江辰坐在圈子中间，把粉笔放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我想跟你们聊聊——我自己遇到过的最大的挫折是什么。”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食堂饭菜的香味。
“我在纪委的时候，办过一个案子。那个案子证据链看起来完美无缺——银行流水、证人证言、合同文件，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人。我觉得这个案子板上钉钉，肯定能拿下。结果到了最后关头，关键证人翻供了。那个人说他之前说的都是假的，是被人指使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搭建的证据链，在最后一环断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办公室，把所有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看到凌晨四点，还是找不到新的突破口。我在办公室里坐着，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草坪上每一张专注的脸。
“后来我没有放弃。第二天一早，我重新去走访了那个证人所在的村子。我没去找他，我找了村里其他的人——隔壁的邻居、小卖部的老板、村口的老人。在和一个老人聊天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话，让我发现了一个之前完全忽略的方向。从那个方向重新查，最后找到了新的证据，把那个人绳之以法。”
他看着台下每一张脸。
“我说这个，不是想炫耀我办过什么案子。我是想告诉你们——每个人都会有瓶颈期。我在纪委的时候有，你们现在也有。觉得自己不行了，觉得之前的进步都是假的，觉得怎么努力都上不去。这些感觉，我全都有过。瓶颈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瓶颈里。其实所有人都在瓶颈里——那些看起来比你厉害的人，只是比你早一点学会怎么从瓶颈里爬出来。”
草坪上安静了片刻。然后张浩先开口了，他坐在草地上揪着枯草，揪了一小把又撒开。
“我每天做数学题都觉得在浪费草稿纸。写满一页，一道题都算不对，草稿纸比卷子还厚。”
全班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每个人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自己。
林晓推了推眼镜：“我英语好不容易及格了，现在又被完形填空打回原形。寒假练了那么多篇，这周的正确率还是掉下来了。感觉自己像在跑步机上跑——跑得满头大汗，回头一看还在原地。”
赵阳跟着说：“理综实验题我背了所有模板，换了件‘马甲’就不认识了。出题人换个条件我就不会套了。”
陈磊犹豫了一下，也开了口：“我今天早上背了十个单词，中午就忘了八个。背单词背到怀疑自己是不是提前老年痴呆了。”
陈海峰挠了挠后脑勺：“我做数学基础题，以前错五道，现在还是错五道。加练小组练了那么久，进步在哪里我都看不到。”
刘芳低着头说：“我英语阅读看懂了一句，发现后面十句都看不懂。感觉自己在读天书。”
每说一个，大家都笑一阵。笑完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许多。那些压在心底的焦虑被摊在了阳光下，忽然就没那么重了。
秦思远最后一个开口。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手里揪断的一根草茎，语气平静。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7班最厉害的人。上学期被江老师敲了一次，才知道自己差得远。这学期二轮复习一开始，我又被敲了一次——这次不是江老师敲的，是题目敲的。竞赛题我没做出来，我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后来发现，不是不努力，是思路太窄了——我只会用自己熟悉的方法解题，遇到陌生的题型就卡壳。寒假我练了那么多压轴题，这周还是有好几道做不出来。以前我不跟别人说这些，觉得丢人。现在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江辰听着每一个人的分享，没有打断，也没有点评。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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