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是黑夜与白昼厮杀间的短暂喘息。
残存的余晖,像一摊被稀释过的、冷掉的血,无力地涂抹在平安村西边的山峦轮廓上。
寒风比白天时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在村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村东头,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外,简陋的灶棚下,罗梅正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着一把潮湿的柴火。
火苗“噗”地一下,舔舐着湿润的树枝,冒出一股浓重呛人的白烟,熏得罗梅忍不住眯起了眼。喉咙里也是一阵发痒,引得她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锅里煮着的是红薯汤,说是汤,其实更像是水。几块切得薄薄的红薯片,在浑浊的汤水里上下翻滚,散发着一股清甜而寡淡的香气。
这将是她和女儿芳芳的晚饭。
她的动作很慢,有些机械,仿佛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自打两天前,大伯罗大山带着她从公社回来,告诉她事情还有转机,汪干部答应帮忙之后,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这两天,她就像活在梦里,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白天,她强打精神,在芳芳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陪她玩耍,给她梳头。
可一到晚上,当女儿睡熟之后,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担忧就会像潮水一样,将她彻底淹没。
她会睁着眼睛,在黑暗中一躺就是一夜。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孙阿四在关押室里,那落寞而绝望的神情。
她不敢去想他在里面会受什么样的罪,会不会挨打,能不能吃饱饭。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着满天神佛,祈求着孙家列祖列宗,保佑她的男人能够平安回来。
可她越是祈求,心里就越是发慌。
“吱呀——”
院子那扇用竹条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摇摇欲坠的柴门被推开了。
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是罗大山。
罗梅抬起头,看到大伯的瞬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罗大山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她,而是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在院子里站了许久。
他背着手,低着头,暗自思忖着。
昨天去大队部开会,听到公社下达的那些指示,以及刚刚从镇子上传回来的消息,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不敢想,当这些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让这个苦命的侄女知道,她还能不能撑下去。
可不告诉她,又能瞒多久呢?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罗梅站起身,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木屑,快步走到罗大山面前。
她紧咬着嘴唇,用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大伯。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绝望的询问。
她伸出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轻轻拉了拉罗大山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脸上满是焦急。
她想问,阿四怎么样了?是不是有消息了?
罗大山看着侄女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写满了期盼与恐惧的眼睛,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钻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唉……”
他反手握住侄女冰冷的手,拉着她走到屋檐下的矮木墩旁,示意她坐下。
他自己则蹲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杆老烟枪,手指颤抖着,半天没能把烟丝给填进去。
罗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她看着大伯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什么都明白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任由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要听,她要知道,她的男人,到底怎么样了。
罗大山终于点上了烟,猛地吸了一大口,呛人的烟雾将他那张布满了沟壑的老脸笼罩。
“阿梅啊……”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大伯……对不住你。大伯没用……没能把阿四给保住。”
“昨天,公社的赵书记亲自下来开了会。他说……这次的事,是上头中央直接下的红头文件,定性了,不是简单的‘投机倒把’,是路线问题,是跟资本主义的斗争……要从严、从重、从快,抓一批典型,杀鸡儆猴。”
罗梅听不懂什么“路线问题”,什么“资本主义斗争”。
但她听懂了那八个字——“从严、从重、从快”、“杀鸡儆猴”。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砸得她头晕目眩,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罗大山看着侄女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不忍心再说下去。可话已经开了头,就如同决了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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