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鸭绿江上的水汽被伏天的热浪蒸腾得发白。7月14日,下午六点,辽宁丹东,“老安东炖鱼馆”。
这是一家挨着江堤、连招牌都被江风吹得发黄的私营小饭馆。
从包厢那扇满是油烟印子的玻璃窗望出去,刚好能看见鸭绿江铁桥漆黑的桥墩,以及对岸连绵不绝的暗灰色山影。
包厢里没有空调。
只有一台老式铁皮吊扇在头顶“哐当哐当”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桌子正中间,是一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贴着一圈焦黄玉米饼的江鲤鱼。
鱼锅旁边,稳稳当当地放着一坛刚刚拍掉泥封的本地苞米酒。
酒是朴正洙的人提前十分钟送进来的。劣质高粱和玉米发酵的刺鼻酒精味,混着江鱼的腥气,把整个包厢熏得像个发酵池。
按照朴正洙传过来的死规矩,除了这坛苞米酒,桌上连一瓶市面上的矿泉水都没有。
林平安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短袖衬衫。他神色平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朝鲜中年男人。
朴正洙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翻领夹克,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全是风吹日晒留下的深褐色老年斑。
他左手边坐着戴金丝眼镜、头发油光水滑的朝方翻译金明哲。
而林平安右边,则是满头大汗、坐立不安的办事处主任马志强。
“嘶——”
朴正洙端起面前缺了个口子的粗瓷酒碗,仰脖把满满一碗烈性苞米酒一饮而尽。
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吸气声,用手背随意擦了把嘴角,用那双警惕的浑浊眼睛死死盯住对面的林平安。
“朴先生说,酒很烈,说明金龙集团是带着诚意来的。”
金明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操着流利的延边口音汉语,笑眯眯地开始翻译。
“但是,生意归生意。”
“我们那边现在最缺的,是填肚子的粮食,还有发电机。”
“五千吨大米,二十台柴油发电机。”
“别的花里胡哨的医药品,我们暂时没兴趣,也不想惹麻烦。至于付款和交货嘛……”
金明哲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在边贸圈子里混成精的狡诈。
“罗先港现在的泊位很紧张,卸货时间得‘看情况’。”
“货款的话,等货到了,验完了,我们自然会通过汇款渠道结清。”
“看情况”这三个字一出来,马志强手里的筷子“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
他连捡筷子的心思都没了,额头上的汗珠黄豆般滚落下来,顺着下巴滴在玉米饼上。
他急得满脸通红,猛地凑到林平安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老板,这绝对不行!”
马志强急得直咽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这是想空手套白狼!对岸办事处之前的旧账,还有一百八十万的尾款压在那里没结清呢!”
“如果这五千吨粮食过去,他们把货在港口一压,一句‘看情况’,咱们的船走都走不了!”
“到时候哪怕稍微拖个半个月,光是船期和港杂费,就能把利润全吸干!”
“要是他们再找借口不付款,咱们这笔钱就彻底打水漂了!金龙粮油的资金链会断的!”
对面的金明哲看着马志强急赤白脸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朴正洙则依然像尊枯木雕像般坐着,只是倒酒的手稍微放慢了速度。
他们在这个口岸见过了太多想赚差价的商人。只要把风险和压款的刀子稍微露一露,那些人的底牌就会彻底暴露。
林平安没有理会满头大汗的马志强。
他拿起桌上的劣质粗瓷茶杯,倒了一杯热乎乎的高碎茶,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看情况?”
林平安喝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地磕在实木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
整个包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狡诈,仿佛被这一下生生砸碎了。
林平安没有接茬,更没去争论什么交货日期和旧账。
他只是平静地从黑皮公文包里抽出三页薄薄的A4纸。
他顺着沾满油污的桌面,直接把纸推到了朴正洙面前。
“三样东西。”
林平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桌面上。
“五千吨东北大米。”
“二十台三十千瓦的重型柴油发电机。”
“还有三百箱基础消炎药。”
金明哲刚想开口打断,林平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金明哲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我不谈虚的,这三样物资全部分批走。”
林平安的手指在那三页纸上点了点。
“第一批,五百吨粮食,五台发电机,五十箱药。”
“价格我按中国内地的出厂底价给你们。”
“金龙集团在这一批货上,一分钱的利润都不抽。”
此话一出,包厢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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