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后,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尚书,张延年。
“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了抬手:“讲。”
张延年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裕亲王、安国公两案已了,首恶伏诛,天理昭彰。然臣以为,此案中有诸多不妥之处,需请陛下圣裁。”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戏码,要开场了。
“有何不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其一,”张延年直起身,“陆氏清然,以一介女子之身,干涉刑狱,擅闯国公府邸,此乃逾制。我朝律法明文,女子不得干政,不得入公堂,此祖宗之法,不可违也。”
他顿了顿,继续:
“其二,陆氏所用之术,所谓‘法证’,实乃奇技淫巧。以药金验毒,以发丝断案,此等诡道,非圣人之学。若任其流传,恐惑乱人心,动摇国本。”
“其三,”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陆氏以术乱法,以巧破律。长此以往,天下刑狱皆效此法,则礼法何存?纲常何在?臣请陛下,革除陆氏一切职衔,禁其再涉刑狱,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
“臣附议。”他躬身道,“陆氏虽于两案有功,然功不掩过。女子干政,自古为祸。陛下当防微杜渐,不可因一时之功,而坏百年之法。”
又一个。
刑部右侍郎,刘文正。
“臣亦附议。刑狱之事,关乎人命,当以律法为本,以人情为辅。陆氏之术,虽偶有奇效,然终非正道。若天下州县皆效此法,则刑狱必乱,民必不安。”
一个接一个。
短短半炷香时间,站出来的官员已有十三人。
清一色的,都是六部九卿中的重臣,都是科举出身、饱读诗书的“清流”。
他们的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
他们说女子干政是祸,说法证之术是诡道,说祖宗之法不可违。
他们没说出口的,是恐惧——对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全新的规则的恐惧。
陆清然站在殿尾。
她是今日特旨入殿的,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后,一身深青官服,在一群紫袍朱衣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审视的、鄙夷的、警惕的、好奇的。
她能听到那些窃窃私语。
“一个女子,竟敢站在这里……”
“听说她验尸时面不改色,真是……”
“妖孽啊……”
她挺直脊背,没有说话。
她在等。
等那个该说话的人说话。
然后,她等到了。
“臣,有本启奏。”
顾临风从队列中走出,一身紫袍,玉带金冠。他走到殿中,躬身,声音清晰:
“陛下,臣以为,张尚书所言,大谬。”
张延年脸色一沉:“顾大人何出此言?”
顾临风直起身,环视四周:
“张尚书说,女子不得干政。那么请问,陆司正在裕亲王案中,验明先帝死因,是为干政吗?在安国公案中,识破火药阴谋,是为干政吗?”
他顿了顿:
“若此为干政,那么请问,那些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者含冤而死的官员,又算什么?是‘不干政’吗?”
殿中哗然。
“顾临风!你放肆!”张延年怒道。
“臣只是就事论事。”顾临风不卑不亢,“至于张尚书所说‘法证乃奇技淫巧’——臣请问,若无陆司正以药金验出先帝遗发之毒,裕亲王至今仍是德高望重的皇叔!若无陆司正识破安国公的火药阴谋,三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这座太极殿里,还能站在这说话的有几人?”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究竟是陆司正之术为诡道,还是某些人宁愿真相被掩埋,宁愿冤案永无昭雪之日,也不愿看到一个新的、更公正的规则出现?”
这句话太重了。
重得让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顾大人此言,是说我等皆愿冤案丛生吗?”陈永昌冷冷道。
“下官不敢。”顾临风躬身,“下官只是想说——法证之术,验的是物,证的是实。物不会说谎,实不会欺人。这比起某些靠人情、靠关系、靠揣测断案的做法,究竟哪个更公正,哪个更可靠,诸位大人心中自有明断。”
“荒谬!”刘文正站了出来,“刑狱之事,关乎人情天理。岂能单凭死物断案?若依你言,则孝子为父报仇,也要依‘物证’判死刑吗?烈女为保贞洁杀人,也要依‘物证’处斩吗?”
“刘大人,”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孝子报仇,烈女杀人,自有律法明文规定。自首者减刑,情有可原者酌减。这与物证何干?”
所有人转头。
陆清然走出了队列。
她走到殿中,站在顾临风身侧,对着龙椅躬身: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沉默了片刻,道:“讲。”
“谢陛下。”陆清然直起身,看向刘文正,“刘大人刚才说,刑狱关乎人情天理。臣赞同。但臣想问——若无人情,天理何存?若连真相都查不清,连真凶都找不出,所谓的人情天理,岂不是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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