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蝶的手指轻轻抚过石桌的边缘。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不经意间的抚摸,但苏拙知道,那是她在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用触觉确认自己还“存在”。
昔涟的嘴微微张开,然后合上,又张开。她看向苏拙,湛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困惑。
“不是真实的世界?”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们……我们是什么?”
缇里的手紧紧攥着书的封皮,指节泛白。她是最爱读书的人,读过翁法罗斯的历史、神话、地理、诗歌——她以为自己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如果苏拙说的是真的,那她读过的那些书,那些让她感动、让她流泪、让她欢笑的文字,都只是虚假的吗?
阿格莱雅的反应最平静。她只是把怀里的布料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苏拙,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苏拙没有停顿。
“翁法罗斯是一台权杖——一台被设计用来演算和推演的超大型计算机。泰坦、黄金裔、黑潮、轮回,都是演算的一部分。这片土地,这些城邦,你们记忆中的历史,都是数据。”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们——每一位在翁法罗斯出生、成长、死亡的人——都是演算的产物。你们的意识是数据,你们的身体是数据,你们的存在本身,是这台权杖运行过程中产生的结果。”
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作响,花圃里的花瓣不再摇曳,连墙头上的橘猫都停止了甩尾巴。整个院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沉默。
漫长的、沉重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刻律德菈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块冰碎裂的声音。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她自己都未必能理解的笑。
“数据。”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本王批了几百年的奏章,治理了几百年的国家,统一了几百年的翁法罗斯——结果本王自己,只是一段数据?”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刻律德菈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笑意还在,但已经变了味道。
“那先生的那些水渠、那些土壤改良、那些气候调节——也是一段数据?”
“是。”苏拙说,“但数据不是‘虚假’的同义词。”
刻律德菈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拙站起身,走到花圃边,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一朵已经收拢的玫瑰。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露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朵花是数据。”他说,“但它的颜色、它的香气、它在你眼中呈现出的美——是真实的。你们此刻感受到的震惊、困惑、不安——是真实的。这几百年的欢笑、泪水、争吵、和解——是真实的。”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面孔。
“数据不是虚假。数据也是存在的一种形式。你们的存在,和翁法罗斯之外的那些血肉之躯的存在,在‘存在’这个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眸扫过每一个人。
“我来翁法罗斯,不是为了告诉你们‘你们是虚假的,所以你们的痛苦和欢乐没有意义’。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我会让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变成你们所期望的样子。”
遐蝶的手指从石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紫色眼眸中有什么在闪烁,但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明亮的光。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的‘不一样的结局’,就是指这个吗?”
苏拙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止。”他说,“还有更多。”
昔涟从苏拙身侧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她看着苏拙,湛蓝色的眼眸中映着他的影子。
“先生,那个银白色的机器人——来古士——他是谁?他在这里做什么?”
苏拙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是赞达尔的化身。天才俱乐部第一席,博识尊的创造者。”
阿格莱雅的眼睛微微睁大。作为苏拙的学生,她曾听苏拙说过天外的事情。
“博识尊……是星神。”阿格莱雅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智识】的星神。先生的意思是,来古士是制造出星神的人?”
“是。”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
苏拙深吸一口气。
“他要毁掉博识尊。”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他用翁法罗斯这台权杖,培育一个足以对抗博识尊的存在——绝灭大君·铁幕。按照计划,铁幕的载体会是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他将在哀丽秘榭出生。”
昔涟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哀丽秘榭。她的家。那片麦田,那座村庄,那些她亲手告别过的老人和孩子——如果来古士的计划涉及到哀丽秘榭,那那些她爱的人,会不会被卷入这场她完全无法想象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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