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拙跟在她身后。他没有海瑟音那种与生俱来的水感,但他的力量足以让他无视环境的限制。他在水中行走,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却稳稳当当。
海底的地形比苏拙预想的更加复杂。他们穿过一片珊瑚礁——不,不是珊瑚礁,是曾经是珊瑚礁的灰白色骨架。那些珊瑚已经死了,被黑潮侵蚀得只剩下钙质的骨骼,像是一片白色的墓地。鱼群稀稀拉拉,偶尔有一两条从礁石缝隙中窜出来,也是病恹恹的,鳞片脱落,眼睛浑浊。
“以前不是这样的。”海瑟音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以前这里的珊瑚是活的,五颜六色的,像是一片水下花园。鱼群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遮住视线。海妖族的孩子们会在珊瑚丛中捉迷藏,从一个缝隙钻到另一个缝隙,笑声能在水中传出去很远。”
她没有再说下去。
苏拙没有追问。
圣殿在海底的一处裂谷中。裂谷的入口被一层黑色的、不断流动的薄膜封住了——那是黑潮的凝聚体,浓度极高,几乎实体化。海瑟音在入口处停下,伸出手,掌心按在那层薄膜上。
她的手掌开始发光。不是那种战斗时的冷白色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淡蓝色的光,像是深海中的荧光水母。那光渗入黑色薄膜的瞬间,薄膜开始剧烈地波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海瑟音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海底,汗珠不会滑落,只是密密麻麻地浮在皮肤上,像是珍珠。
苏拙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一股温和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命途的力量从苏拙的掌心传入海瑟音的身体。那力量不是攻击性的,而是——支撑。像是有人在你快要倒下的时候,从背后扶住了你的肩膀。
海瑟音掌心的光猛地变强了。黑色的薄膜在那道光的冲击下发出“嗤嗤”的声音,像是冰块落入热油中,迅速融化、蒸发,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通道。
“走。”海瑟音收回手,率先钻了进去。
通道很长,弯弯曲曲,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海妖族的文字和图案。那些图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讲述着海妖族的创世神话、英雄传说、以及对海洋泰坦法吉娜的赞美诗。海瑟音没有看那些图案——她不需要看,它们都在她的记忆中,从童年起就被刻进了骨骼。
通道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穹顶高耸,拱肋上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宫殿的正中央,一座高台之上,悬浮着一枚——
金色的水滴。
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它的存在感强得惊人。它散发着一种淡蓝色的、柔和的光,那光不刺眼,却照亮了整个宫殿。光中蕴含着一种说不清的力量——是生命,是流动,是包容,是海洋本身。
“法吉娜的火种。”海瑟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祈祷。
她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宫殿的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刻在石板上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夜明珠的冷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不祥的光。光从纹路的缝隙中涌出,在地面上汇聚成一道道流动的血色河流。那些“河流”迅速蔓延,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法阵的中心,高台下方,地面裂开了。
黑色的、粘稠的、像是沥青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涌出来。那不是水,不是黑潮,而是一种更恶毒的、更精粹的黑暗能量。它凝聚成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它有章鱼的触手、鲨鱼的利齿、水母的透明伞盖,但这些部分在不断变化,不断重组,没有一刻是相同的。
海瑟音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黑潮的聚合体。”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它还没成形。现在——”
她拔出了剑。
剑刃在夜明珠的光中闪着寒光,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面孔,冷静而决绝。
苏拙站在她身侧,没有出手。他在等海瑟音的信号——这是她的圣殿,她的故乡,她的战斗。他不会抢在她前面。
海瑟音向前迈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她的速度快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程度。苏拙只能看见一道道剑光在黑暗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像是皮革被撕裂的声响。那个怪物的触手一条接一条地断裂,断裂的断面处涌出黑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但怪物太大了。断裂的触手很快就重新长了出来,而且长得比原来更多、更长、更密。海瑟音的剑光越来越快,但怪物的再生速度也在加快,一消一长之间,海瑟音开始被触手包围。
“先生。”她的声音从触手丛中传来,依然冷静。
苏拙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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