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泰坦艾格勒,被称为「晨昏之眼」,执掌天空与天体。祂的神殿不在大地上,而在云层之上——不,在更高的地方,在翁法罗斯最高处的对流层与平流层的交界处,那里没有云,只有永恒的、稀薄的、寒冷得几乎不存在的空气,和一片无垠的、深蓝色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天穹。
苏拙从冰原出发,没有使用光门,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古老的路——向上。
他沿着欧洛尼斯神殿北侧的一道冰崖攀爬。冰崖垂直陡峭,表面覆盖着千年的冰层,冰层下是黑色的玄武岩。没有路,没有阶梯,只有风和冰,以及偶尔从岩缝中伸出的一截冻死的枯枝。苏拙的双手抓住冰棱,指尖嵌入冰层,每一次发力都在冰面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他的身体在垂直的崖壁上移动,没有绳索,没有保护,只有一股从体内涌出的、不知疲倦的力量。
风越来越大。
从冰原深处吹来的风,在遇到冰崖时被强行抬升,变成了向上的、紊乱的气流。那些气流裹挟着细小的冰晶,打在脸上像是被砂纸打磨。苏拙眯着眼睛,将衣领拉高,遮住半张脸。他的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像是一面被撕裂的旗帜。
冰崖的尽头是一道平台——不,是冰架,是冰川从山体上突出的一块舌头。冰架的边缘悬挂着巨大的冰柱,冰柱的尖端滴着水,水滴在坠落的瞬间就结成了冰晶,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细小的、闪闪发光的轨迹。
苏拙翻上冰架,站直身体。
他看见了天空泰坦的神殿。
那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道裂缝。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裂缝的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火焰不热,甚至没有温度,只是在那里燃烧,像是永远不会熄灭。裂缝内部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星云,星云中隐约可以看见无数天体在运行——不是真实的星辰,而是泰坦权能的具象化,是“天空”这个概念的投影。
苏拙向那道裂缝走去。
冰架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他没有停。
裂缝前,他停下脚步。
他能感觉到——在裂缝深处,在那片旋转的星云中央,悬浮着一枚深蓝色的水滴。水滴的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纹路组成的是一个复杂的符号——一只睁开的眼睛。不是欧洛尼斯那种闭上的、储存记忆的眼睛,而是一只睁开的、俯瞰大地的眼睛。
艾格勒的火种。
苏拙伸出手,准备踏入裂缝。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存在感。那种存在感很特殊——灼热,但不是火焰的热;沉重,但不是岩石的沉。那是一种被燃烧了太久、被压榨了太久、被榨干了所有生命力之后只剩下灰烬的存在感。
他转过身。
冰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存在”。他的存在方式与苏拙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他不是“站在那里”,而是“被钉在那里”。像是大地本身在排斥他,像是天空本身在拒绝他,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说“你不属于这里”,而他用某种超越了意志的、近乎疯狂的力量,强行让自己停留在“这里”。
他穿着黑色的、破碎的斗篷。斗篷的边缘被烧焦了,焦黑的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下面的——不是身体,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石头又像是灰烬的物质。那不是皮肤,不是金属,不是任何一种生命体应该拥有的东西。它是死的,是燃尽的,是被烧光了所有可燃物之后剩下的残渣。
他的头上戴着一副可怖的面具。面具是灰白色的,和那些露出的“皮肤”同一种材质。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个微微张开的、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的嘴。面具的边缘碎裂了,裂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透过裂缝可以看见里面的——什么也没有。空洞。只有空洞。
他的背上,背负着两柄剑。
一柄是日轮重剑。剑身宽阔,几乎和他的躯干一样宽,剑刃上布满了缺口和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次惨烈的战斗,从未被修复过。剑柄上缠绕着黑色的、被汗水和血浸透的布条,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另一柄是月牙匕首。匕首的弧度很大,像是一轮倒悬的新月。刀刃很薄,薄得几乎透明,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一种细微的、像是哭泣一样的嗡鸣。
那是仪式剑。是和泰坦火种相互反应的容器,是收割火种的工具,是他用来——苏拙知道——用来开启轮回。
盗火行者。
白厄。不,是卡厄斯兰那。是那个在三千多万次轮回中燃尽自我、从英雄变成灰烬、从灰烬变成执念的存在。是那个在每一次轮回的终点追杀自己、斩杀自己、然后继承自己的记忆、成为下一个自己的存在。
他站在冰架上,风从他身体周围的裂缝中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没有看苏拙——不,他“看”了,但苏拙不确定他的面具下面是否还有眼睛。他只是“面对”着苏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努力保持平衡,又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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