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拙没有动。
他知道盗火行者不会攻击他。
不是直觉,不是猜测,而是——逻辑。在过去的几百万次轮回中,盗火行者会在每一次轮回的终点追杀黄金裔,夺取所有的火种,阻止再创世的完成。他的目的不是毁灭翁法罗斯,而是阻止铁幕的诞生。因为铁幕的诞生意味着翁法罗斯的真实目的被达成,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那些他曾经爱过的、并肩战斗过的、为之流泪流血的人——都将成为绝灭大君的柴薪,被燃烧殆尽。
他不能让他们被燃烧。所以他不惜让自己被燃烧。
三千多万次轮回。每一次,他都要杀死自己,继承自己的记忆,然后继续走下去。每一次,他的身体都会被更多的火种灼烧,被更多的记忆压垮,被更多的痛苦撕裂。他的身体从血肉变成了灰烬,他的意识从清晰变成了混沌,他的声音从嘹亮变成了嘶哑,最终变成了此刻的——只能发出痛苦的嘶吼,却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词。
但这一次,他没有抢夺火种。
苏拙看着他,看着这个被燃烧了太久的、只剩下灰烬形状的英雄。他看见盗火行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震颤。那是被上亿枚火种灼烧了几千万世的身体,在终于看见一丝希望时的——激动。
他在等。
他在等苏拙。
苏拙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同情——同情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个人的痛苦。不是敬佩——敬佩也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描述这个人所做出的牺牲。是一种更沉重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被压在了胸口,让他需要深呼吸才能继续站立。
“白厄。”苏拙轻声说。
盗火行者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那个名字,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某扇锈死的门锁。他的面具下传出了一阵声音——不是语言,是声音。低沉的、沙哑的、像是砂纸在金属上摩擦的声音。那声音中没有任何语义,只有一种最原始的、最本能的表达:痛苦。
他在说什么。
他说不出来。三千多万次轮回,上亿枚火种的灼烧,已经烧毁了他的声带——不,烧毁了他的“表达”本身。他的意识中还有语言,还有想说的话,还有想要传达的信息,但连接意识和表达的桥梁被烧断了。他只能发出那些破碎的、不成形的嘶吼。
苏拙向前迈了一步。
盗火行者没有后退。
苏拙又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步之内。苏拙能看见他斗篷上那些焦黑的布条在风中飘动的细节,能看见他面具上那些裂缝中渗出的微弱光芒——不是光,是某种能量,是那些被他吸收又无法消化的火种残余,在他的身体中无处可去,只能从裂缝中渗出。
“你想告诉我什么?”苏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盗火行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怎样的手:灰白色的、像是烧焦的木炭一样的手,手指扭曲变形,关节处凝结着黑色的结晶体。他的手在虚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倒下。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嘶吼,不是呻吟,而是一个音节。
“厄……”
只有一个音节。
那个音节从他破碎的声带中挤出来,像是在砂轮上磨了千万遍,只剩下最核心的、最不可磨灭的部分。苏拙听懂了——不是听懂了音节,而是听懂了那个音节背后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整个故事。
厄。白厄。
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不,他在说——那是我的名字。记住我的名字。
苏拙看着他,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个灰白色的、破碎的身影。他感觉到了那股从盗火行者身体中涌出的、灼热的、近乎要将人烧伤的期待。不是期待苏拙拯救他——他不需要被拯救,他需要的是苏拙拯救那些人。
“厄……厄……”
他在呼唤同伴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这一世的轮回中已经有了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命运、不同的故事。但对盗火行者来说,他们是同样的灵魂——在每一世轮回中都试图反抗命运、却最终被命运碾碎的灵魂。
苏拙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一股温和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命途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扩散开来——那是【存在】的力量,但这一次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连接”。他想用【存在】的力量,架起一座桥梁,绕过盗火行者被烧毁的表达能力,直接与他的意识对话。
力量在两人之间凝聚。
盗火行者的身体停止了颤抖。面具下的那道微弱光芒变得更亮了,像是在回应苏拙的尝试。他的手缓缓抬起,那根扭曲的、灰白色的手指,向着苏拙的方向伸过来。
然后,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真是感人的一幕。”
那个声音温和而礼貌,彬彬有礼得像是茶馆里的侍者在询问客人要喝什么茶。那声音中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是在记录实验数据的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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