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接住他。
那团光落在了奥赫玛城外的一片麦田上。昔涟跑到的时候,光已经散了。麦田的中心,有一个被砸出的浅坑,坑的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正在消散的光芒。坑的中心,躺着一个人。
苏拙。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不是恢复了,而是重新凝聚了。血肉之躯,温热的,有心跳,有呼吸。他躺在那片被压扁的麦田中,黑色的长发散落在金色的麦秆上,黑色的眼眸半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
昔涟跪在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热的。
他的脸是温热的。
昔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苏拙转过头,看着她的脸。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满是泪水,但嘴角带着笑意。他想起很多年前,迷迷也是这样看着他的——不会说话,只会用眼神表达。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迷迷是谁。此刻他知道了。此刻,他只想说一声“我回来了”,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昔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微弱,但有。一下,一下,像是在对她说“我还活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刻律德菈、遐蝶、缇里、海瑟音、阿格莱雅,她们都来了。她们站在浅坑的边缘,看着坑中那个躺着的人,看着昔涟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半睁的眼睛和微弱的呼吸。
没有人说话。
风从麦田上吹过,金色的麦浪在她们身后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和几百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这是真实的麦浪,真实的风,真实的声音。
苏拙闭上眼睛。
他在恢复。虽然很慢,但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流。不是从外界汲取,而是从体内深处——那种被他消耗殆尽的【存在】的力量,正在从“存在”本身中获得补充。因为他存在,所以他有力量。因为他被爱着,所以他的存在更加真实。
刻律德菈最先开口:“先生需要休息。”
她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恢复了那个治理王国几百年的女王的语气。她没有蹲下,没有握苏拙的手,没有流泪。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撑住了这片沉默。
遐蝶蹲下身,把手中那朵玫瑰放在苏拙的胸口。花瓣轻轻落在他的衣襟上,红色的花瓣衬着他苍白的脸,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缇里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昔涟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苏拙的额头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有汗。
“他在恢复。”缇里说,声音有些沙哑,“很慢,但在恢复。”
海瑟音站在浅坑边缘,海绿色的眼眸看着苏拙,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天空。她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天际线的每一个方向。她在警戒。因为她知道,苏拙此刻最脆弱。如果有什么东西趁现在来袭,她会第一个拔剑。
阿格莱雅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蹲下身,轻轻擦了擦苏拙脸上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昔涟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苏拙躺在麦田中,感受着她们的存在。刻律德菈的冷静,遐蝶的温柔,缇里的关切,海瑟音的守护,阿格莱雅的细致,昔涟的温度。这些存在,和他自己的存在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
他在恢复。
但很快,他就不需要恢复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在翁法罗斯的边缘,在那片被现实化过程撕裂的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从翁法罗斯内部苏醒,而是从翁法罗斯“之外”苏醒。从那个承载了这个世界几千万年演算的权杖的残骸中苏醒。翁法罗斯被现实化了,权杖的数据被转化成了真实的存在,它的核心程序被清空,它的外壳被撕裂。
但它的“尸体”还在。那具巨大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已经被掏空了所有内容的躯壳,悬浮在翁法罗斯新生的真实世界之外,像是一具被剥去了皮肉的骨架。
那具骨架开始动了。
不是被谁操控,而是——它自己在动。因为它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程序,从来古士燃烧自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植入了新的指令。不是演算,不是推演,而是——诞生。
残骸开始收缩。
那些散落在虚空中的数据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向中心汇聚。它们缠绕、交织、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的茧。茧的表面不断有电弧跳跃,电光的颜色不是蓝色,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深沉的、不祥的暗红色。
【毁灭】的命途。
苏拙睁开了眼睛。
他感觉到了。那股从茧中散发出的气息,不是黑潮,不是来古士,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经面对过的力量。那是一种全新的、未完成的、正在诞生的力量——它不完整,它不完美,它甚至不稳定。但它强大,强大到让苏拙即使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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