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红旗厂实验室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整夜。陆文婷站在实验台前,眼睛布满血丝,手里拿着滴管,小心翼翼地往锥形瓶里添加盐酸。她面前摆放着十二个锥形瓶,分成三组,每组四个,里面分别装着不同配比的铈镧混合物——这是用红旗厂自产的稀土添加剂经过酸洗、沉淀、过滤、干燥后得到的高纯度原料。
彼得罗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正在记录每个锥形瓶中溶液的颜色变化。他的脸色也很疲惫,但眼睛依然专注。从昨天下午开始,他和陆文婷就守在实验室,进行离子交换法提纯稀土的最后验证试验。如果成功,稀土氧化物纯度有望从99.5%提升到99.9%,这将是红旗厂技术的重大突破。
“第一组,铈镧比7:3,pH值调到2.5,开始离子交换。”彼得罗夫用英语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陆文婷点点头,将第一组的四个锥形瓶依次连接到简易的离子交换柱上。这套装置是她和彼得罗夫用实验室的玻璃器皿和废旧管路拼装起来的,虽然简陋,但原理正确。交换柱里填充的是红旗厂仓库里找到的旧树脂,是八十年代初从日本进口的,本来用于水处理,经过活化处理后,可以用于稀土分离。
溶液缓缓流过交换柱,透明的液体逐渐带上淡淡的黄色。彼得罗夫每隔十分钟取样一次,用分光光度计检测铈和镧的浓度变化。分光光度计是省化工学院淘汰下来的旧设备,精度不高,但够用。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来,车间里传来工人们上班的脚步声和工具碰撞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实验室里的两个人,还沉浸在前一天的试验中。
“第二组,铈镧比6:4,pH值2.8,准备。”彼得罗夫继续指示。
陆文婷换上一批锥形瓶。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很紧张。这是彼得罗夫离开前的最后一场关键试验,如果失败,稀土提纯的工艺路线就无法确定,彼得罗夫留下的笔记和指导就会大打折扣。红旗厂等不起,合资公司等不起。
“陆,你有多久没睡了?”彼得罗夫突然问,眼睛还盯着分光光度计的读数。
“昨天中午睡了两小时。您呢?”
“我在飞机上睡过。”彼得罗夫难得地开了个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在莫斯科,我经常这样连续工作。实验室的灯光,仪器运转的声音,化学试剂的气味……这些让我感到踏实。但这两年,实验室关了,灯灭了,仪器生锈了。有时候我会想,我这辈子学的知识,研究的成果,是不是就这样被遗忘了。”
陆文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彼得罗夫。这个苏联老专家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凉,眼角的皱纹很深,头发几乎全白了。但他操作仪器的手依然稳健,记录数据的字迹依然工整。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专业和执着,不会因为实验室关闭、国家解体而消失。
“您的知识不会被遗忘。至少,在红旗厂,在中国,会有人记得,会有人继承。”陆文婷真诚地说。
彼得罗夫抬起头,看着陆文婷,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我相信。所以我把笔记留给你。科学是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应该被国界限制。只是……”他顿了顿,“我妻子昨天来信,说莫斯科的局势更乱了,物价飞涨,治安恶化。她希望我早点回去,或者,想办法把她们接出来。”
陆文婷心里一动。彼得罗夫之前说过可以考虑多留一段时间,但没明确表态。现在提到家人,显然是在权衡。
“彼得罗夫先生,如果您愿意留下来,红旗厂会尽全力帮您解决家属的问题。我们可以正式聘请您为技术顾问,工资按专家标准,住宿可以安排,家属来华探亲的手续,我们想办法办理。虽然不容易,但可以试试。”陆文婷说得很恳切。
彼得罗夫沉默了,手里的笔在纸上轻轻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需要时间考虑。二十五号是我的原定离开日期,我可以推迟到月底。这期间,我们完成这些试验,确定工艺路线。之后,我再做决定。”
“好,谢谢您。无论您最终怎么决定,红旗厂都感谢您这十天的帮助。”陆文婷说完,继续手中的工作。
第三组试验开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老陈端着一饭盒包子和小米粥走进实验室,看到两人还在忙,忍不住说:“文婷,彼得罗夫先生,你们吃点东西吧。这试验再重要,也不能不吃饭啊。”
陆文婷这才感到肚子饿了。她和彼得罗夫洗了手,坐在实验室角落的小桌子旁吃饭。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小米粥熬得浓稠,还有一小碟咸菜。简单的早餐,但在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后,显得格外香甜。
“陈师傅,车间那边怎么样?”陆文婷边吃边问。
“研磨块切出来了三十多块,我挑出十五块平整度最好的,先用上了。效果不错,导轨精度提升到0.003毫米了。但氧化铈彻底用完了,我们只能用铈镧混合物配的研磨膏,效果差一些,但还能用。”老陈汇报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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