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比往年早些。才五月底,绵绵细雨就下个不停,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向阳农机厂的铸造车间里,炉火昼夜不熄,工人们分成三班倒,赶着那八千个井盖的订单。
赵红英披着雨衣从车间回到办公室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雨点敲打着铁皮屋顶,噼啪作响。她脱掉雨衣,挂在门后,从暖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捧在手心。水是早上灌的,现在只余下些微的温度,勉强能暖一暖发僵的手指。
办公桌上摊着老张下午送来的账本。摊开的这一页,墨迹还新,是刚刚算完的井盖订单明细。
材料费:生铁一百二十吨,每吨四百五十元,共计五万四千元。废钢掺配三十吨,每吨三百二十元,共计九千六百元。合计六万三千六百元。
人工费:全厂三十五人,按三班倒计,需加班费补贴。预计工期一个月,人工成本约八千七百五十元。
电费、模具损耗、运输及其他杂费,预计四千六百元。
总成本:七万六千九百五十元。
销售收入:八千个井盖,单价十八元,总计十四万四千元。
毛利:六万七千零五十元。
除去税款,再扣除拖欠工资的三万三千二百五十元,付清电费和部分材料款,最后能结余两万八千元左右。
两万八。赵红英盯着这个数字,心里默默地又算了一遍。这是厂子生死存亡的一笔钱。还了旧债,发了工资,付了欠款,最后还能剩下两万八的流动资金。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喘过气来,就能继续接拖拉机厂的齿轮订单,就能慢慢恢复元气,甚至……或许能考虑一下老陈提的那个小型化铸造线的改造。
她把账本翻到前一页,那里贴着老陈手画的草图——一条简易的砂型输送线,用滚道和电动葫芦改造,能减少人工搬运,提高生产效率。老陈估算过,改造费用大概要一万五千元。如果真能提高三成的效率,那这笔投资一年就能回本。
但前提是,有订单,有稳定的生产任务。
赵红英合上账本,走到窗前。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窗外厂区里那几盏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远处铸造车间的炉火透过高高的窗户,在雨夜中映出一片朦胧的红光。那光,是希望,也是压力。
八千个井盖,一个月。老张下午回来时,脸色并不轻松。县铸造厂的老王答应了十八块的单价,但附加了一个条件:交货期提前五天。原定一个月的工期,压缩到二十五天。老王说,市政工程催得紧,下水道改造要赶在梅雨季结束前完成,井盖必须提前到位。
二十五天。赵红英在心里盘算着。现在车间是三班倒,人歇炉不歇。要再提前五天,就得再增加人手,或者再提高单班产量。增加人手不现实,厂里能上铸造线的老师傅就这么多,生手来了也顶不上。提高产量……就只能从缩短单件工时入手了。
可铸造这活儿,有它的规律。铁水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开箱时机,哪一个环节都不能随意压缩。快了,铸件容易产生缩孔、气孔;慢了,效率上不去。这是个精细的平衡。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老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铝制饭盒,还冒着热气。
“赵厂长,还没吃吧?我让食堂刘师傅下了碗面,您趁热吃点。”
赵红英这才觉出饿来。从早上到现在,她就早饭吃了两个馒头,中午在车间啃了个冷包子,晚饭还没顾上。她接过饭盒,打开盖子,是青菜鸡蛋面,上面还卧着几片午餐肉。香气扑鼻,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谢谢老张。”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筷子,“你也还没吃吧?”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老张在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笔记本,“赵厂长,我跟您汇报个事。下午我去了趟乡信用社,找李主任问了问那个乡镇企业扶持基金的事。”
赵红英停下筷子:“怎么说?”
“有门路,但不好办。”老张翻开笔记本,“李主任说,县里今年确实有这么笔钱,专门扶持乡镇企业技术改造。额度还不小,据说有五十万。但申请的企业也多,光咱们乡就有七八家。县里要组织评审,看哪个项目有前景,哪个厂子底子好,择优扶持。”
“评审?怎么个评法?”
“要交材料,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市场前景分析,还有……财务报表。”老张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财务报表这块,咱们厂去年亏损,今年上半年也……”
赵红英明白老张的意思。财务报表不好看,这是硬伤。评审组一看你连年亏损,自然会怀疑你的管理能力和项目前景。可厂子的亏损,是大环境造成的,是农机行业整体不景气造成的,不是她赵红英经营不善。这话,评审组能信吗?
“李主任还说了,”老张继续道,“评审组下个月中旬下来,先看材料,再到企业实地考察。咱们要想争取,得尽快把材料准备起来。项目可行性报告,技术改造方案,这些都得有。还有,财务报表……得想想办法,让它好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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