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二年的初冬，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一些。凛冽的北风卷过长安城头猎猎的旌旗，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寒意，仿佛也带来了远方不祥的消息。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格外凝重。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立，连平日里最善于揣摩上意、歌功颂德的近臣，此刻也收敛了笑容，面露忧色。原因无他，一份来自北方马邑郡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正被内侍高声诵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自九月以来，突厥小股骑哨，屡屡犯我边境。初时不过十数骑，游弋试探，劫掠落单商旅。近半月，其势渐猖，竟聚拢至百骑以上，悍然袭击边境村镇‘张家堡’！堡内军民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堡破……男女老幼二百余口，尽遭屠戮，粮畜财货，洗劫一空！突厥狼骑，焚堡而去，烟焰张天，百里可见……”
诵读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着“屠戮”、“焚堡”等字眼吐出，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脸上浮现出惊怒交加的神色。虽然突厥犯边并非新鲜事，但如此规模的屠杀，发生在大业天子脚下，无疑是对大隋国威的严重挑衅！
“砰！”
御座之上，杨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闪烁着自负与享乐光芒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
“废物！马邑郡守是干什么吃的！边军将领都睡死了吗？！让区区百骑蛮夷，在我大隋境内如入无人之境，屠我子民，毁我堡寨！朕养着他们，是让他们在边关看风景的吗？！”杨广的咆哮声震得殿瓦似乎都在簌簌作响，强大的帝王威压让群臣噤若寒蝉，纷纷低下头去。
“陛下息怒！”兵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臣已飞檄严令马邑郡及周边军府，加强戒备，增派游骑哨探，定不让突厥蛮子再逞凶狂！”
“加强戒备？人都死光了，堡都烧了，现在才加强戒备有何用！”杨广余怒未消，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群臣，“突厥人为何突然如此猖獗？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或是……我大隋内部，有人与之暗通款曲，提供了便利？！”
这话语意有所指，顿时让一些与边境贸易有关联的官员心惊肉跳。
宇文化及站在班列前排，眼帘低垂，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干系。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太子杨昭同样肃立在列，他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符合他身份地位的忧虑与愤慨。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却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明。就在这份加急军报抵达之前数个时辰，一份通过三县情报网，经由特殊渠道加急送来的密报，已经悄然呈递到了他的案头。
密报并非来自官方，而是源于云阳县那个安插在矿工酒馆的伙计，从一个醉酒的、与边境走私略有牵连的落魄商人嘴里套出的零碎信息，再经由林文渊的拼凑分析。信息虽然模糊，却指向了一个关键点：近期，有一批来历不明、但数量不小的精铁和皮革，通过马邑郡某个与宇文家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豪商控制的渠道，流入了突厥某个活跃的小部落。而这个部落，正是此次袭击张家堡的主要嫌疑对象！
“果然……来了吗？”杨昭心中冷笑。宇文化及的毒计，比他预想的还要狠辣，还要毫无底线！为了扳倒他，竟然不惜资敌，引狼入室，用大隋边民的血，来作为构陷他的工具！
这已不仅仅是朝堂内部的倾轧，而是赤裸裸的叛国行径！内部斗争与外部威胁，在这一刻，被宇文化及强行扭结在了一起，化作一个巨大的、血腥的漩涡，试图将杨昭卷入其中，彻底吞噬。
朝堂上，针对如何应对此次边患的争论开始了。有将领主张立刻调集大军，出塞寻敌决战，以血还血；有文臣则认为应以外交斡旋为主，避免事态扩大，耗费国力；还有人建议严查内部，揪出可能存在的通敌奸细。
杨广听着臣子们的争论，脸色阴晴不定。他既想立刻发兵雪耻，维护他天可汗的威严，又担心劳师动众，影响他接下来的享乐大计（据说他正筹划一次新的南巡），更对臣子们提到的“内部奸细”耿耿于怀。
最终，他采取了相对保守的策略：“传朕旨意！令马邑郡守戴罪立功，严密布防，若再失地丧民，提头来见！命朔州总管即刻派兵增援，清剿入境胡骑！另，着御史台遣员，前往马邑，查勘此事缘由，尤其是……给朕查清楚，为何突厥人能如此精准地找到张家堡这个看似不起眼，却囤积了不少粮草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派出皇子巡视，这让宇文化及略微有些失望，但他并不气馁。火已经点起来了，只要继续添柴，不怕烧不起来。
散朝之后，杨昭回到东宫，立刻召见了周准和林文渊。
“情况都清楚了吧？”杨昭面色凝重。
“殿下，宇文家此举，实乃丧心病狂！”林文渊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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