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白光一闪而逝,在宛若虎啸般的骇人雷暴中,被照亮的座椅如同大片静默的墓碑,无声地凝视着孤零零的女孩。
驾驶位上,漆黑的人影伸手扯动档位,整辆客车的引擎停止嗡鸣,渐渐陷入死寂。
“轮胎好像坏了....我下去看看。”
王师傅平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在风雨夹杂的背影音中几乎被淹没。
庆莉看见他的身影从驾驶位上站起,而后前车门折叠收拢,打着伞缓缓走下了车。
“真倒霉.....”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裹紧了校服。
窗外乌云沉沉压着天际,荒田裸露着贫瘠的土色,在暮色里浮沉不定。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天幕,炸雷仿佛在颅内爆开,震得车身一晃!
车,成了雷暴里唯一的孤岛。
一望无际的荒原上,等人高的草木晃动,在狂风中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一片激起骇浪的绿海,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她抱紧书包蜷在座椅上,闪电让她堵住耳朵,像只受惊的小猫。
车外的风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她没有手机,在这个年纪,却连一部小灵通都没有。所以此刻只能僵硬地坐在原位,像被洪水困在方舟上的动物,等着掌舵的诺亚归来。
王师傅下去后,许久没有动静。
一种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她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倾身凑近左侧车窗——
泥泞的道路上雨水汇成溪流,反射着阴郁天光,不见人影。
在另一边?
心跳无端加快。
她挪到右侧车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
砰!
一只湿漉漉的手掌猛地拍在玻璃上!
暗红的、粘稠的液体顺着掌缘滑落,在玻璃表面拉出几道蚯蚓般的轨迹。
“啊——!”
庆莉魂飞魄散地向后跌去,脊背撞在隔板上。
窗外却传来一声闷闷的呼喊。
“嘿!”
她惊魂未定地贴近车窗。
伞沿下,王师傅那张被雨水模糊的脸正仰着看她。
“轮胎爆了!”他吼着,声音被风雨扯得支离破碎,“没备胎!下来!跟我走!”
庆莉不知所措的点了点头。
此时身后刺眼白光再次闪烁,映出玻璃上苍白的脸,心脏在稚嫩的胸腔内横冲直撞,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紧张地扯过自己的书包,扯上拉链,小跑着来到了车门前。
瓢盆大雨里,顶棚滑落的水幕汹涌奔腾,好似一道悬崖上的瀑布。王师傅举着把黑伞,站在水洼外半步的位置,将手中的伞倾向车门处挡住水流。
弧状的顶面溅射着水珠,车门前的庆莉被冰得浑身一颤。
庆莉顶着书包和校服冲出车门,扑进了王师傅举着的黑伞下。
刺骨的寒意缠了上来,鞋袜瞬间饱吸泥水,“去哪?”她牙齿打颤地喊。
“前面!”王师傅指向风雨中的缓坡,“有个废弃的站台!躲躲雨!”
庆莉紧紧抓着他的衣物下摆,沉默地点了点头,四周围绕的寒风正让四肢逐渐麻痹,脚底快要僵得没知觉了。
她此刻只想逃避这场泼天的大雨。
伞骨在狂风中变形,伞面被撕开一道道裂口,雨水无孔不入。
二十米的跋涉变得痛苦而漫长。
当孤零零矗立在旷野中的白色水泥站台出现在视野里时,两人扔掉了那柄破烂的黑伞,踉跄着冲进站台高大的穹顶之下。
庆莉瘫坐在长凳上,衣衫贴着皮肤,寒意如针。
她哆嗦着检查书包。
完了,书本无一幸免,连同那本同桌那借来的言情小说,封面字迹都晕开了,像一团揉碎的垃圾。
王师傅掏出厚重如砖的诺基亚,反复摁压着按键,屏幕一片漆黑。
他使劲甩了甩这块砖头似的手机,又拍了拍进水的充电口,尝试数次后,幽幽叹了口气。
“完蛋。”他扯起苦笑,坐到了另一张长凳上,“手机进水了,没法打电话了。”
庆莉盯着他手中没有动静的手机,脸色顿时焦急了起来,“那怎么办啊?我还要回家啊!”
王师傅捋起贴在额头的湿发,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眼神定格在站台后相连的一栋低矮平房。
“去那看看吧,没准能找点生火的东西,把手机放旁边烤烤,也许就开机了。”
他不等庆莉回答,就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双手遮着额头,径直冲进了雨幕内。
庆莉僵硬地坐着,寒意正一点点抽走温度。校服像一层皮裹在身上,风让她抖得厉害。
她看着王师傅在大雨中冲到那矮房的门前,幸运的是,这里的办公室似乎没锁。他扭动把手直接打开了门,闪身走入了内部的房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将书包放到身后,伸手在夹层底部摸索着,指尖碰触到坚硬的轮廓后,缓缓抽出了一把小刀。
庆莉盯着门边,确认对方没有看见后,悄悄将这把折叠刀塞进了裤兜。
孤男寡女的荒郊,对方还是个壮年男子,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们龙巷镇经常会有人口莫名失踪,所以妈妈一直嘱咐她出门要带着把刀防身,没想到今天还真派上用场了。
庆莉就这么默默盯着敞开的门洞,起初还能看到翻箱倒柜时掠过的身形,还有男人偶尔传出的抱怨,后面动静愈发减弱,只剩下来回徘徊的脚步,直到彻底变得寂静无声。
雨幕无边无际,站台下的积水悄然漫过台阶边缘。
她全身疯狂哆嗦,用力搓着自己的胳膊,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寒冷正在逐渐侵入衣物下的皮肤,把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冻成冰雕。
又过去了几分钟,里屋仍旧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庆莉有些坐不住了,四肢正在低温下发紫,一点点失去知觉,荒原上刮来的大风几乎要把她吞没。
她深吸一口气,冲进雨中,几步窜到平房的屋檐下。
屋内没有电灯,在这种阴雨天气里几乎摸黑,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深处的角落,看体型应该是刚才进来的王师傅。
庆莉右手伸入裤兜,拇指抵在刀柄,从门口谨慎地迈了进来。
“王师傅?”她朝那黑暗中的人影呼喊,身体靠在门旁,想要仔细观察对方在干什么。
似乎是雨声太吵,角落里的人并没有回应,依旧这么安静地坐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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