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一步踏出，那道自镇魂塔垂落的光芒将他周身笼罩。
下一刻，他眼前景象骤变。
梵净城还是那座梵净城。
可此刻，整座城已沦为修罗场。
城西小巷。
无尘寺那位中年僧人盘膝而坐，双手合十，周身佛光已黯淡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面前，那个老妇人正带着饿鬼，将他团团围住。
老妇人的脸几乎贴到他面前，她的舌头伸出，在他脸前一寸之处不停地舔舐那护体佛光逸散的金芒。
每舔一下，那佛光便黯淡一分。
僧人闭着眼，嘴唇翕动，诵经声低低缓缓。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
经文声飘出，落入那些饿鬼耳中。
它们顿了顿，随即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僧人诵经声微微一顿。
便在这一顿的刹那，护体佛光忽然溃散。
饿鬼们纷纷扑了上去。
城东茶楼。
城东茶楼前，净明已从二层坠下。
他被数十只饿鬼压在街心，那张俊秀的面容沾满尘土，大红袈裟早已不成形状。
一只饿鬼正趴在他背上，啃噬着他肩头的血肉。
净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催动护体佛光。
那佛光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更远处，刘家院墙下。
如晦老和尚依旧盘膝而坐，那中年妇人模样的饿鬼依旧站在他面前。
可此刻，那妇人身后，已涌来黑压压一片饿鬼。
它们将如晦围在中央，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如晦那枯瘦的身影，几乎要被淹没。
他依旧闭着眼，依旧在诵经。
“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忽然，一声佛号响彻整座城池。
这一声落下，整座梵净城都为之一颤。
周正只觉得耳中嗡鸣，眼前金光大放。
下一瞬，他看见一道身影显现于高天。
无相禅师。
这位炼虚境的佛门大德，此刻立在空中，周身佛光炽烈如大日。
他只是抬手，只是轻轻按下。
一道金光自他掌心垂落。
那金光所过之处，那些趴在僧人身上啃噬的饿鬼，那些涌向街巷的饿鬼，那些层层叠叠围成铁桶的饿鬼，尽数化作青烟消散。
不过一息之间，满城饿鬼，荡然一空。
如晦身边，那中年妇人怔怔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正在化作飞灰，一点点散去。
她抬起头，望向如晦。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然后，她笑了。
净明挣扎着从街心爬起来，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那些啃噬他的饿鬼，此刻已无影无踪，只余他背上那几个血淋淋的窟窿，仍在往外渗血。
无尘寺的僧人缓缓睁开眼，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子，望着那间亲手盖起的小庙。
庙还在，庙里那几个磕头的信众却已化作青烟，飘散在天地间。
他忽然低下头，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
那声音里，说不清是悲是喜。
就在此时，城中忽然亮起两道金光。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城池上空缓缓显现出两尊佛陀虚影。
一尊结跏趺坐，手结定印，眉目低垂，慈悲无尽。
一尊立于莲台之上，手施无畏印，周身火焰环绕，威猛无铸。
无相禅师的声音在城中回荡。
“城中弟子，速向佛陀靠近。”
那些劫后余生的僧人闻言，纷纷挣扎起身，踉跄着向那两尊佛陀虚影行去。
巨舟之上，那些佛门修士松了口气。
“好在有无相师伯入内，否则城中弟子危矣。”
有人却蹙起眉头。
“那道家金丹进去作甚？他不过是金丹，去了岂非添乱？”
旁人正要接话，忽然有人惊呼出声。
众人望去，只见那座悬于虚空的小塔，塔身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塔顶宝珠光芒大放。
那光芒之中，无数饿鬼如潮水般涌出，向着下方的梵净城倾泻而下。
它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转眼之间，那座刚被涤荡一空的城池，再次被饿鬼填满。
周正立在城中，望着那从镇魂塔中涌出的饿鬼洪流，眉头微蹙。
便在此时，他终于明白了阁主那四个字的深意。
入城，镇魂。
这镇魂塔，便是关键。
此塔能演化饿鬼道，能将这满城饿鬼从虚无中召唤出来。
而能镇此塔者......
周正心念电转，当即动身向那镇魂塔方向掠去。
他一边飞遁，一边神识铺展，在城中搜寻慧持与慧无的气息。
可那两个小沙弥，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周正眉头越皱越紧。
他分明看见他们走入城中，此刻却寻不到半点痕迹。
“先往镇魂塔。”
王携的神念在识海中泛起。
周正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那悬于虚空的小塔飞去。
便在此时，那镇魂塔忽然再次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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