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出去第三天,太医院的人就动起来了。
新任院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足得很。
他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什么病没见过?
可牛痘这玩意儿他是真没见过。
接到圣旨那天,他把林夏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又把那些数据仔仔细细琢磨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去找地方。
地方选在城西,一处闲置的院子,前后三进,够大也够偏。
方院使让人把里头收拾干净隔出了几间屋子,一间做诊室,几间住人,又让人去置办药材、器具,忙得脚不沾地。
人也好办。
刑部大牢里,判了死罪的囚犯有的是。
方院使亲自去挑的,挑了十个,都是年轻力壮的,签了文书,并和他们说说明白了事成了,减刑;试不成,死了也白死。
那十个人被押到院子里,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不知道要被怎么折腾。
方院使让人给他们换了干净衣裳,又让人端上热饭热菜,把他们弄得一愣一愣的。
“吃了这顿,我们就要上路了?”有个疤脸汉子问。
管事的太监瞪了他一眼:“什么上路不上路!这是给你们补补身子,回头要试药的。”
“试药?”另一个瘦猴似的犯人缩了缩脖子:“试什么药?”
太监懒得解释,挥挥手让人把碗筷收了,带他们去屋里等着。
方院使亲自操刀。
他把林夏信里写的法子又看了一遍,把那些粉末用温水调好,然后拿着消过毒的小刀,在那十个犯人胳膊上,一人划了一道,把药抹上去。
“行了。”他放下刀,擦了擦手:“”“接下来几天你们就住在这儿,有什么不舒服立刻说。扛过去了减刑;扛不过去,你们本来也是要死的人,不冤。”
十个犯人看着胳膊上那一道浅浅的口子,面面相觑。
头两天,没动静。
第三天,有四个人胳膊上起了红点。
第四天,红点变成了小泡。
第五天,小泡开始灌浆。
第六天,灌浆的痘开始结痂。
第七天,痂掉了,留下浅浅的疤。
这四个人,除了那几天有点发热,什么事都没有。
该吃吃,该睡睡,活蹦乱跳的。
另外六个,胳膊上连个红点都没有。
方院使把这一切记得清清楚楚,当天就写了折子递进宫里去。
皇帝看了折子,龙心大悦,批了四个字:继续再试。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一批一批地试。
有起反应的,有没起反应的。
起反应的,都是发热几天,出几个痘,然后就没事了。
没起反应的,后来问了多半是小时候出过天花。
试到第五批的时候,方院使心里有底了。
他给皇帝上了折子,说可以往外头试了。
往外头试,就是找百姓来试。
消息传出去,京城炸了锅。
“听说了吗?太医院要拿人试药!”
“什么药?”
“说是能防天花的。从牛身上取的,抹在胳膊上,往后就不怕天花了。”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好事?”
“好事?万一出事呢?那可是从牛身上取的东西!”
“不是说在大牢里试过了吗?那些死囚都没事。”
“死囚是死囚,咱能跟他们比?”
说什么的都有。
有信的,有不信的,有想试试的,有打死也不去的。
方院使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清楚了:自愿报名,试成了,往后不怕天花,还给二两银子;试不成,太医院负责到底。愿意的就来城西院子。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的人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个。
方院使急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
这种事,总不能绑着人来吧?
第四天,门口来了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个包袱,站那儿看了半天告示。
负责登记的年轻御医问他:“老人家,您是来报名的?”
老头摇摇头:“我不报,我就看看。”
年轻御医叹了口气,又低头忙别的。
老头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位大人,我问一句,那药真能防天花?”
年轻御医抬起头,认真道:“老人家,我们在大牢里试了五批,一共五十个人,起反应的有三十七个都没事,那三十七个往后就不怕天花了。没起反应的,后来问了,多半是小时候出过天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万一出了事呢?”
年轻御医说:“林大人说了,万一出事她担着。方院使也说了太医院负责到底。老人家,您放心我们不是拿人命开玩笑的人。”
老头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放下包袱,说:“那我报个名。”
年轻御医愣了一下:“您不是说不报吗?”
老头说:“我儿子去年得天花没了,才八岁。我这条老命活着也没啥意思,要是真能防天花,往后少死几个孩子,我死了也值。”
年轻御医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给他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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