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赢正抵达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不堪，蛛网密布，神像的金身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推开半掩的木门，吱呀一声，惊起几只栖息在梁上的蝙蝠。
他在角落里寻了些干草铺开，又将马拴在庙后的枯树上，这才靠着墙壁坐下来，掏出干粮慢慢嚼着。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赢正瞬间警觉，右手按上腰间的短刀。脚步声却在庙门前停住了，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公子可曾见过一枚铜钱？”
赢正心头一震。
这是父亲临终前教他的另一套暗语。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铜钱有两面，一面朝上，一面朝下。”
门外沉默片刻，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却明显多了几分激动：“朝上的是江山，朝下的是黎民。公子，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月色中。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满头白发，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与寻常乡野村夫无异。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两盏被岁月磨砺过的寒灯。
老者走进庙内，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属下陈九，原是先帝御前侍卫统领，二十年前奉命隐姓埋名，等候今日。”
赢正怔在原地。
先帝？御前侍卫统领？
他自幼丧母，由父亲一手带大，从未听父亲提起过任何与皇室有关的事。父亲不过是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怎么会与先帝的侍卫统领有交集？
“陈伯，”赢正扶起老者，目光灼灼，“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父亲只是个——”
“公子。”陈九打断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奉上，“请先看过此物。”
赢正接过绢帛展开，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画像，画中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眉目英挺，气度不凡，身穿五爪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而这人的相貌，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先帝驾崩前三日所绘。”陈九的目光深邃如渊，“公子可知，你为何叫‘赢正’？”
赢正摇头。
“因为先帝为你取名‘正’，寓意天下归正，社稷重振。”陈九一字一句道，“公子并非教书先生的儿子，而是先帝唯一的血脉——太子赢正。”
轰——
赢正脑海中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绢帛，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面孔，又想起父亲临终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模样。
那些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父亲为何总在深夜独自对着烛火发呆；为何从不让他参加科举；为何临死前反复叮嘱他去江南，说那里有人会告诉他真相……
原来，他不是什么教书先生的儿子。
他是亡国太子。
而那场改变一切的宫变，发生在十八年前的那个雪夜。
陈九的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回荡：“当年奸臣赵桓勾结北狄，发动宫变，先帝与皇后双双遇难。老臣拼死救出尚在襁褓中的殿下，交给先帝最信任的谋士——也就是您的养父，让他带着您远走他乡，隐姓埋名。”
“这些年，我们这些旧部一直在暗中寻找殿下。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得知赵桓也发现了您的下落……”
赢正攥紧手中的绢帛，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那封沾血的警告信，想起了胡同里的对话，想起了桥墩上的暗号。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身世。
“所以，”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个在馄饨摊吃早饭的将军，也是你们的人？”
陈九摇头：“不，那是赵桓的人。镇南将军周烈，是赵桓一手提拔的心腹。他出现在京城，只有一个目的——找到殿下，斩草除根。”
赢正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他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那句话的意思了。
“让他去江南，自然会有人替他做选择。”
父亲知道，一旦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再也无法置身事外。江南等待他的，不仅是一个答案，更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棋局。
而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陈伯，”赢正将绢帛小心收好，站起身来，“江南还有多少人在等我？”
“三十六人。”陈九眼中燃起一簇火焰，“皆是当年追随先帝的死士，蛰伏多年，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赢正走到庙门口，望着天边隐约泛起的一线鱼肚白。
黎明将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坚定：“告诉他们，不必等了。”
“明日启程，直奔江南。”
“这一局，我亲自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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