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正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了整齐的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沈怀瑾快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巷口处，一队黑甲骑兵正列队而过，为首那人身披玄铁重甲，胯下一匹乌骓马，马鞍旁挂着一柄丈八长槊。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薛岳此人，十六岁从军，二十年未尝一败。”沈怀瑾放下帘子，声音低沉，“他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武艺高强，而在于用兵如鬼。当年北境胡人作乱，他以八百骑兵破敌三万，靠的不是蛮力，是计谋。”
赢正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黑铁令牌上：“沈先生可有对策？”
“薛岳进城，必然先封死所有出城通道。”沈怀瑾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某本书脊上一按，墙壁发出一声轻响，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道，“这条地道通往城西的沈家老宅，那里有一间密室，足够藏两个人。”
“两个人？”赢正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沈先生不跟我一起走？”
“我得留下来应付薛岳。”沈怀瑾从暗格里取出一套粗布衣裳，递给赢正，“殿下换上这身衣服，扮成沈家的伙计，从地道出去。到了老宅，自然会有人接应。”
赢正接过衣服，却没有立刻换上：“薛岳既然来了，必定是有备而来。沈先生一个人留下，太冒险了。”
“殿下放心，沈某在苏州经营十八年，就算薛岳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在城里对我怎么样。”沈怀瑾说着，又从暗格中取出一枚玉扳指，递给赢正，“这是江南漕运总舵的信物。万一事情有变，殿下拿着它去运河码头找一艘挂着红灯笼的船，船主姓柳，他会带殿下去见周明义。”
赢正接过玉扳指，入手温润，上面刻着精细的云纹图案。他知道这枚扳指的分量——这是沈怀瑾用十八年心血换来的信任凭证，如今交到他手上，等于把整个江南漕运的命脉都托付给了他。
“沈先生大恩，赢正铭记在心。”赢正郑重地将玉扳指收好，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裳。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重重敲响，伴随着粗暴的叫喊声：“开门！奉摄政王令，搜查逆贼！”
沈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几位军爷，这里是沈府，我家老爷是朝廷钦命的江南漕运使——”
“少废话！管你什么漕运使，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搜！”外面的声音愈发凶狠，紧接着是一声巨响，院门被人硬生生撞开了。
沈怀瑾神色不变，对赢正点了点头：“殿下，走吧。”
赢正不再犹豫，转身钻进暗道。身后的暗门刚刚合拢，院子里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暗道狭窄而潮湿，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赢正摸着墙壁往前走，耳边传来头顶上方模糊的声响——那是靴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夹杂着翻箱倒柜的动静和士兵们的吆喝。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阶梯。赢正推开头上的木板，探出头去，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堆满杂物的柴房。透过门缝望去，外面是一个荒芜的院子，杂草丛生，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他刚要从暗道里爬出来，忽然听到院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嗓音：“传摄政王令，封锁全城所有水道！从今日起，任何船只不得进出苏州城，违令者格杀勿论！”
赢正心中一凛——薛岳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封锁水道，就等于切断了沈怀瑾原本计划好的撤退路线。如果连运河都被封死，那他即便拿到了漕运总舵的信物，也出不了苏州城。
他缩回柴房，靠在墙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但并非绝路。沈怀瑾说过，如果事情有变，可以去运河码头找一艘挂着红灯笼的船。这说明沈家在城内还有其他后手，只是需要时间去联络。
问题是，他现在被困在这个院子里，外面到处都是搜查的士兵，该怎么安全地抵达运河码头？
赢正的目光扫过柴房，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墙上挂着几件破旧的蓑衣。他忽然有了主意——既然薛岳要封锁水道，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偏偏要走水路。只不过，不是走明面上的运河，而是走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暗渠。
苏州城水系发达，除了宽阔的运河主干道，还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河道和暗渠。这些暗渠大多隐藏在民宅之间，狭窄幽深，只能通行小船，却是躲避搜查的最佳路径。
但问题在于，他对苏州的地形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那些暗渠在哪里。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柴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头进来，看到赢正时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问：“您是……沈伯父说的那位客人？”
赢正警惕地看着少年：“你是谁？”
“我叫阿福，是沈家老宅看门的。”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正是沈怀瑾随身佩戴的那块，“沈伯父让我来接您，说您要去码头找柳叔。他让我带您走水路。”
赢正仔细看了看那块玉佩，确认无误后才松了口气：“外面情况怎么样？”
“薛将军的人在城里到处搜查，不过他们主要查的是大路和水门，没怎么注意小巷子里的暗渠。”阿福说着，从柴房角落搬开一堆杂物，露出地面上一块铁板，“从这里下去，连着一条暗渠，直通运河码头附近的一个隐蔽出口。那条路只有我知道。”
赢正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怀瑾把这孩子安排在这里接应，显然是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份周密的心思，这份舍命相护的情谊，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带路吧。”赢正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两人钻入暗渠，铁板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黑暗中，只有脚下的流水声和阿福轻微的喘息声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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