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陆承渊又去了医院。他不知道沈清欢已经出院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里面床铺整齐被单换了新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护士经过的时候说沈女士早就出院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去了郊区那栋房子。车停在巷口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窗户里透出人影。他知道她在里面,隔着那道铁门那棵柠檬树和满院子的月光,她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他走到铁门前站住了。手指搭在冰冷的栏杆上,没有推,也没有喊。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
里面的人影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拉上了窗帘。光透出来变成了模糊的一片暖黄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腿站麻了也没有动。院子里的柠檬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到他脚边。
他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的话——你要是再骗我,我就带着念念消失让你再也找不到。她说到做到了。他找不到她了。站在这扇铁门外他都不敢推开,因为他知道推开也没有用。她不会见他。
他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转身走的时候脚底下发软差点绊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然后慢慢走回车上。
车窗外的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她可能还没睡,也可能已经睡了忘了关灯。不管哪一种他都进不去。
他发动了车子,慢慢驶离了那条巷子。
那天半夜沈清欢醒了。不知道为什么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细长的白线。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喉咙里翻上来的腥甜比之前更重了。她伸手捂住嘴,等咳完摊开手的时候掌心里一片鲜红,比上一次多了不少。
她看着那片红色,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下床,赤脚走去了洗手间开了灯。镜子里的她假发歪了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脸色青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嘴角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她低头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把那些红色冲走了。她接了一捧水漱了漱口,然后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沈清欢,她对着镜子说,你得撑住。
说完这句话她靠在洗手台边沿上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她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也没有按铃。就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窗外那棵柠檬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月光照在叶子上泛着银白的微光。她看着那些树影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对自己说再撑一撑,天快亮了。可眼睛闭上之后脑海里全是掌心里那片鲜红的颜色,还有离婚协议上自己签的那个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干的。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眼角有什么东西慢慢滑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另一侧的枕头里。
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攥紧了被角。
窗外的风还在吹着柠檬树。天还黑着,离天亮还有很久。
沈清欢第二天早上没有起来。
江临来送早饭的时候敲了半天门没人应,他心一沉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没人,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沈清欢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她整个人蜷着不动,像是睡得很沉,可江临叫了两声她没有反应。他冲过去摸她的额头,冰凉凉的,又探她的鼻息,很浅很弱。
清欢!清欢!他拍她的脸,她没有睁眼。他低头看见枕头边上那一小片血迹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他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外冲,腿都在打颤。
送到医院之后医生直接推她进了急救室。江临靠在走廊墙上整个人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给陆承渊打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发抖的:你来医院。清欢出事了。
陆承渊冲进医院的时候头发是乱的,外套扣子扣错了,鞋带也没系。他看见江临坐在急救室外面,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她怎么了?!
咳血昏倒了。江临被他揪着没有挣开,医生说她免疫系统全面崩溃,现在在抢救。
陆承渊松开他,后退两步撞在墙上。急救室的门关着,灯亮着,里面什么动静也听不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去,坐在了江临旁边。
两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陆承渊猛地站起来冲过去:她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的脸色很疲惫,但她这个情况不能再有任何刺激了。情绪稍微一波动就可能引起连锁反应。家属一定要让她安静养着,不能再出事了。
陆承渊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肚子里咽。医生走了之后他站在急救室门口往里看,沈清欢躺在病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接着好几根管子。她整个人被各种仪器包围着,心跳监护仪上的线条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江临走过来推了他一把:进去看看她。
他迈步走了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的脸,氧气面罩里的雾气一层一层地扑上来又散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但是没什么光泽,嘴唇干裂了起了皮。她的手搭在床边,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印子,旧的叠着新的,密密麻麻的。
陆承渊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他把她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他听见她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她眉头微微皱了皱,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他凑近去听,听见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走。
她在让他走。昏睡的时候都在让他走。
陆承渊的眼泪砸在了她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把她那只冰冷的手烫得微微缩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急救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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