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房子一天一天立起来。
从第一间盖好之后，那些人的手就没停过。老贺带着工匠们，一间一间往前盖。今天砌这间的墙，明天架那间的顶。那些木头从山上砍下来，那些石头从地里挖出来，那些土坯一块一块晾干，码得整整齐齐。
单棠每天站在那块碑旁边。
看着那些人干活。
那些人在挖地基。那些人在砌墙。那些人在架屋顶。那些人在搬石头。那些人在和泥巴。那些人在递木头。
那些人流汗。那些人喘气。那些人笑。
她闭着眼睛。
那些情绪涌过来。那些人的。累。但高兴。那种累是舒服的累。是干了一天活之后，能睡个好觉的累。
还有那种……盼头。
那种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的，盼头。
她睁开眼睛。
小禾跑过来。
她跑得很快。辫子一甩一甩的。跑到单棠面前，停下来。
“棠棠姐姐，老贺叔说，今天教我用泥巴！”
单棠看着她。
小禾脸上全是泥。手上也是泥。衣服上也是泥。但她笑得很开心。
单棠问。
“你学这个干什么？”
小禾说。
“长大了盖房子。”
她指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我要盖一间大的。让煤球也住。”
煤球蹲在她脚边，摇着尾巴。
单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禾拉着她的手。
“棠棠姐姐，你来教我。”
单棠跟着她走。
走到那些和泥巴的人中间。
老贺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泥。他看见单棠，笑了一下。
“这姑娘要学盖房子。”
单棠没说话。
老贺说。
“来，蹲下。看着。”
他指着那些泥。
“泥要这样和。水不能多，多了稀。不能少，少了干。”
他示范了几下。
单棠看着。
小禾也看着。
老贺把泥巴递给小禾。
“你试试。”
小禾接过来，学着老贺的样子，捏了几下。
那泥在她手里，一会儿稀，一会儿干。捏了半天，还是不成形。
老贺笑了。
“慢慢来。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
小禾点头。
她继续捏那些泥。
单棠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指。
那些小小的，脏脏的，全是泥的手指。
她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
没人教她什么。
只有跑。只有躲。只有怕。
现在不一样了。
元翠从那边走过来。
她站在单棠旁边，也看着小禾捏泥巴。
她问。
“学得怎么样？”
单棠说。
“刚学。”
元翠笑了一下。
她看着那些正在盖的房子。
“老贺说，再有半个月，就能住人了。”
单棠点头。
元翠说。
“栾姬在算，一间能住几个。以后还要盖学校。盖医馆。盖仓库。”
她顿了顿。
“盖好多。”
单棠看着她。
元翠脸上有笑。那种笑，很浅。但一直在。
她问。
“你呢？还走吗？”
元翠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方向。北边。
那些很远的地方。
她想了想。
“陈叔说，那边还有人。还有基地。还有……”
她没说完。
单棠知道。
还有真相。还有那些没找到的。还有那些等着被救的。
元翠转回头。
“先盖好这里。盖好了再说。”
她看着那些房子。
“盖好了，有人守着，才能走。”
单棠点头。
傍晚的时候，那些人收工了。
围坐在火堆旁边。拿出干粮，喝着水，吃着东西。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靠着石头打盹。
单棠坐在那块碑旁边。
看着她哥。
单鹏站在不远处，正和焦副手说话。那条胳膊还吊着，但纱布已经换了新的。他说话的时候，那条胳膊不动。但站得很直。
小禾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手里还捏着一块泥巴。捏了一下午，还是不成形。但她没扔。
单棠看着她。
“还没扔？”
小禾摇头。
“老贺叔说，多练就能学会。”
她看着那块泥。
“我明天再练。”
单棠没说话。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禾的头。
小禾靠着她，闭上眼睛。
那块泥巴还攥在手里。
煤球蜷在她脚边，也闭上眼睛。
单棠看着那些火堆。
那些火苗一跳一跳的。
照在那些人脸上。
那些脸上，有累。有汗。有泥。
但也有光。
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她闭上眼睛。
那些情绪涌过来。那些人的。累。但安稳。那种不用再跑，不用再躲，不用再怕的安稳。
她哥的。稳的。像一块石头。但石头下面，有东西在动。
是什么？
是那种……终于可以歇一会儿的感觉。
她睁开眼睛。
看着她哥。
单鹏还在和焦副手说话。但他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
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说话。
单棠低下头，看着小禾。
那张小脸，在火光里，安安稳稳的。
睡着了。
她轻轻把小禾放下来，靠在石头上。
站起来。
走到那块碑前面。
伸出手，摸了摸那两个字。
真言。
凉的。糙的。但摸上去很踏实。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火堆。
那些火堆在黑暗里跳着。
一闪一闪的。
像那些人的命。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灭。
但现在，还亮着。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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