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的第五天,影彻带着三名手下出发了。
他没有选月光明亮的夜晚,而是等到了一个无月的阴天。云层压得很低,连星光都透不下来,整个北境的旷野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中。这种天气对普通人来说是赶路的坏日子,但对影彻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四人都穿着深灰色的粗布衣,没有披甲,没有携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武器也只带了匕首和短刀——长剑太长,在潜入时容易碰出声响,短刀更安静。马匹留在距离克雷格领五里外的一处隐蔽树丛中,由一名手下看守,其余三人步行接近目标。临行前影彻交代那名看守手下一句话:如果我们天亮之前没回来,你就自己回去,把消息告诉沈砚——行动失败,让他启动备用方案。看守手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目标是一处位于克雷格领城西的石堡。说是石堡,其实更接近一处带塔楼的庄园——外围有一道约三米高的石墙,四角各有一座木制了望塔,院内有一栋两层的主楼,关押托雷斯长子的房间就在主楼的二层东侧。情报是马科尔提供的——他之前在给克雷格领送货时,装作走错路在石堡周围转了一圈,把围墙的高度、了望塔的换岗时间、院内的建筑布局都记在了脑子里,回来后口述给影彻,由影彻画成了一张平面图。
影彻在行动前把那张平面图反复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个转角的位置。
深夜,三人摸到了石堡外围。了望塔上有一名守卫,裹着厚厚的斗篷靠在栏杆上,时不时朝黑暗中扫一眼,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打瞌睡。深秋的夜风又冷又潮,站在高空中的了望塔上不动弹,体温流失得很快,守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跺跺脚、搓搓手,注意力很难保持集中。
影彻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确认了守卫的注意力节奏——每隔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守卫会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几步,背对影彻所在的位置大约有二十息的时间。二十息,够了。
他等到了一个守卫转身的间隙,贴着围墙的阴影快速移动到石墙的东南角。石墙表面粗糙,有很多可供攀附的缝隙——这不是一座为了关押重要人物而建造的监狱,只是一座普通的庄园围墙。他用手指扣住石缝,身体紧贴着墙面,无声地向上攀升,不到十息就翻上了墙头。落地之前他先悬在墙内侧听了几秒——院内没有巡逻的脚步声,只有远处主楼底层透出的一线昏黄灯光。
他落地后打了一个手势,两名手下依次翻墙进来。三人贴着墙根,沿着影彻已经在地图上记熟的路线绕到主楼的东侧。主楼底层的门没有上锁——这个时间点,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影彻用匕首尖轻轻拨开门闩,推出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楼内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窗透进来一丝微光。影彻的瞳孔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就已经适应——多年在暗处行动练出来的能力。他沿着走廊摸到楼梯口,木质楼梯在他的脚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踩的是每一级楼梯靠墙根的位置,那是受力最均匀、最不容易发出咯吱声的地方。
二楼有三扇门。东侧那扇是目标。
影彻让两名手下守在楼梯口,自己走到那扇门前。门没有上锁——关押一个年轻人,不需要锁门,因为院墙本身就是最大的锁。他轻轻推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目标在睡觉。
他走到床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出声。你父亲让我来接你。
床上的年轻人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影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度沉稳,让他感受到控制力。等年轻人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之后,影彻松开手,示意他穿好衣服跟他走。
年轻人没有犹豫,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摸黑穿上外套和靴子,动作很快——在这种处境下待了几个月的人,早就学会了抓住每一个可能离开的机会。
撤离比潜入要快。原路返回——出房间、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到主楼门口。就在影彻推开主楼大门的一瞬间,东侧了望塔上的守卫正好转过身来,看到了三个黑影从主楼门口闪出。
什么人——!
守卫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没有时间犹豫了。影彻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臂,低喝一声:四个人贴着墙根朝围墙的方向猛冲。身后传来了望塔上守卫吹响警报哨的声音——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紧接着是院内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影彻翻上墙头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一名手下已经翻过围墙,年轻人正在手下的帮助下攀爬。就在这时,一支弩箭从黑暗中飞来,钉在年轻人手边的墙头上,石屑飞溅。影彻抽出匕首,手腕一抖,匕首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击落了第二支即将射出的弩箭——但匕首也脱手了。
他没有回头去捡。三人翻过围墙之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向预定的撤离路线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翻墙落地的声响和追喊声,但那些声音在夜风中逐渐模糊,被风声和喘息声盖了过去。
影彻带着三个人在黑暗的旷野中奔跑,没有回头。
三天后,托雷斯的长子出现在风丘领的边境——衣衫褴褛,面带疲惫,靴子磨破了底,脚上裹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声称自己趁守卫松懈时逃了出来。他在野外躲了两天,靠吃野果和喝溪水维持体力,绕过了克雷格领的巡逻路线,终于走到了风丘领的地界。边境哨所的士兵认出他之后,几乎是抬着他送到了领主府。托雷斯在见到儿子的那一刻,双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失态。他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儿子一遍——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神还是亮的,没有那种被人关久了的呆滞。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雷格领扣了我儿子三个月。这件事,我不会忘。
消息传到望海城时,影彻正在给自己的匕首重新上油。他听到传话之后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只是把匕首插回鞘中,收进了腰间的暗袋里。任务完成了,但真正的棋局——托雷斯从帝国阵营倒向同盟——才刚刚开始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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