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在一夜之间到访望海城的。
前一天傍晚,码头上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干冷;第二天清早,推开门的人就发现,房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了。水珠挂在檐角,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滴一滴,敲在门槛前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街角的积雪塌下去一角,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有人蹲在路边看了半天,忽然站起身,大声吆喝起来:雪化了!可以动土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整座城喊醒了。
望海城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更早。海风裹着暖意,吹过港口的桅杆,吹过城墙的垛口,吹进城里每条巷子。河道里的冰裂开了,碎冰块顺着水流漂向海口,发出细碎的碰撞声。码头上的船主们开始修补缆绳、擦拭船板,盘算着今年的第一趟航线。
战争结束后的第一个春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
格里芬比谁都忙。道路修建计划在冬天就敲定了预算,开春就是动工的日子。他天不亮就出了城,身后跟着一队文书和量尺的工匠,马蹄踏过泥泞的官道,往西边的工段去了。
同盟的道路规划,是沈砚和格里芬在去年冬天反复推敲出来的:以望海城为中心,修一条贯穿南北的主干道,再分出三条支线,连接东西两侧的领地。十三领各出工出料——出人头的出人头,出石料的出石料,出粮的补粮。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摊在明面上。
这项工程,是同盟成立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共同事业。
林昊到工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
工地上已经是一片人声鼎沸。民夫们排成两列,一列挖土,一列填石,喊着号子,你一锹我一铲,把翻浆的烂泥路一点点夯实。运石料的马车排成长龙,车轱辘碾过新铺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有人光着膀子,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砸在泥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格里芬站在一个土坡上,面前摊着一卷图纸,正跟瓦伦汀说话。瓦伦汀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比划着路基的坡度——他画了几道线,又摇了摇头,自己抹掉重画。这位建设大师有个毛病:图纸上的线画得再好,他也得实地看过了才放心。这会儿他正用一根树枝,把一段弯道的弧度改了又改。
这一段弯得太急了,瓦伦汀说,拉货的马车重,转弯容易翻。往东挪二十步,坡度能缓一半。
格里芬蹲下来看了看,点头:听你的。图纸是死的,地是活的。
林昊走过去的时候,两人正商量着要在拐弯处砌一道挡土墙。看到林昊,格里芬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主君来得正好。第一期四个工段,两个已经开工了,另外两个今天下午就能铺路基。各领的出工情况我都核过,没有短斤少两的。
林昊接过他递来的账本翻了翻,上面记着各领出的人工、石料、粮食,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合上账本,望向远处正在延伸的路基,忽然问了一句:这条路,修通了以后,从望海城到最远的领地,要走几天?
现在得走十二天,格里芬答,修通了,五天。
五天。林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让商队少走七天,路上的饭钱、店钱、风险,都能省下来。这条路,值。
他说完也没多待,沿着工地走了一圈,跟几个民夫搭了几句话。有个老把式告诉他,这条路要是真能修通,他家里种的那点山货,就能背到望海城来卖了,不用再翻山越岭走三天卖给行脚商。老把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
林昊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说:快了。
回到城里,码头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海面上的船比去年冬天多了好几倍。桅杆密密匝匝地立着,帆布被海风吹得鼓胀,像一片移动的树林。装卸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小跑,货物堆得像小山:东边来的盐,南边来的铁器,西边来的皮毛,还有成箱成箱的玻璃器皿,那是望海城自己的出品,正要装上船,运往更远的地方。
艾德里安在码头边上的账房里等着他。这位海上商业的管事人是个数字迷,桌上的账本摊开,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进港的船数。他见林昊进来,头也不抬,先报了一串数:开春这半个月,进港商船八十七艘,比去年同期多了一倍还拐弯。光是过港费,就收了……
行了行了,林昊笑着打断他,账你记着就行。我就问一句——生意好不好做?
好做!艾德里安抬起头,眼睛发亮,以前商船到了混乱之地,要防海盗、防劫匪、防关卡盘剥。现在海盗没了,关卡拆了,船主们都乐意多跑几趟。主君,咱这码头,今年怕是要忙不过来。
林昊站在账房门口,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的景象,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只有几艘小渔船,孤零零地泊在浅水区。如今船如云、货如山、人如潮。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领主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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