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页纸,沈砚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他翻了三年的账目,把御海领的家底一笔一笔算清——人口、粮食、税收、军备、工坊产能,密密麻麻列了满满一页纸。算到后半夜,他得出一个结论:御海领不是混乱之地最富的领,是远远超过第二名的领。这个差距,足以让它在乱世里自保,也足以让所有觊觎者眼红。
第二个晚上,他把各领的动向梳理了一遍。哪些已经卷进战火,哪些还在观望,哪些可能掉头来咬御海领一口——他在地图上画了十几条箭头,标出最坏的情况:三面受敌。
第三个晚上,他才开始动笔写。前两晚的账目和推演,汇成三个字:靠自己。
那天夜里,沈砚敲开了林昊书房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而是站在桌前,把那卷纸展开,铺在林昊面前。纸上是三页密密麻麻的字,墨迹还是新的。
林昊看了一眼,放下笔:坐。有什么话,坐下说。
沈砚没有坐。他站着,看着林昊,说:主君,我今天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说。
同盟已死。沈砚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快要死了,是已经死了。宪章锁在柜子里,理事会凑不齐人,联合巡逻队散了,关卡重新立起来了,商路断了,仗打起来了——死得透透的。
林昊没有反驳。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示意沈砚继续。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沈砚说,这三年,我们一直在等——等他们回心转意,等春天过去他们回来,等同盟自己好起来。可等来等去,等来的是青水河的械斗,是商路中断,是流民成群。主君,不能再等了。
等他们回来?沈砚摇了摇头,他们不会回来了。他们只会做两件事:要么自己打起来,要么——联手来打我们。
打我们?林昊问,我们跟谁结了仇?
我们没结仇。沈砚说,可我们富。富,就是原罪。
他拿起桌上的纸,指着第一页:我算了一笔账。御海领现在的人口、粮食、税收、军备、技术,在混乱之地全部排第一。码头吞吐量是第二名的三倍,粮仓是按三年灾荒建的,军队是三军齐整、枕戈待旦。主君,这些东西,别人看得见。
看得见,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怕。沈砚说,怕,就会想先下手。今天他们在南边打、在西边打、在北边打——是因为还没顾上我们。等他们打完了,分出胜负了,或者干脆联合起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混乱之地最富的这块肉。
那你的意思是?
沈砚吸了一口气,把三页纸摊开: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与其等他们再次结盟来打我们,不如——让御海领成为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灯塔。
他指着第一页:第一步,加速军备与粮储。军费再提三成,粮仓再建两个,三军轮训不停。乱世里,拳头就是道理。
第二步,吸纳流民,扩充人口。边境上的流民,就是我们的人口——他们不是负担,是种子。登记造册、按户分田、以工代赈,三年之后,这些人就是我们的劳动力、工匠、兵源。
说到流民,沈砚顿了顿,说:主君,你别嫌我话说得直——流民不是灾,是老天爷送来的本钱。打仗打掉的是人口,谁先把人拢住,谁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咱们现在收留的每一个流民,都是将来种地的、做工的、扛枪的。
第三步,经济上让各领离不开望海城。陆路断了,海路在我们手里;粮食缺了,粮仓在我们手里;要买盐、买铁、买药、买玻璃——都得来望海城。让他们离不开,比让他们怕更稳。
沈砚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林昊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起那三页纸,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完,他放下纸,没有问军费,没有问流民,也没有问经济——他问了一个沈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沈砚。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要把这片土地真正统一起来呢?
沈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军备、关于流民、关于经济——可林昊问的,是另一个层面的事。
统一。
这个词,沈砚不是没有想过。他记得三年前,林昊在理事会上提过三步走——巩固版图、扩大南部影响、全域统一。那时候,那还只是一个远景,一个连林昊自己都说得不那么笃定的目标。可如今,从林昊嘴里说出来,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设想,不是远景,是在问一个当那一天到来的问题。
沈砚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想通了什么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那我的三步,就是第一步。他说。
统一,不是一天能成的。沈砚说,要统一这片土地,得先有实力——军备、粮食、人口、经济,缺一不可。我说的三步,就是打这个底子。底子打好了,统一才有本钱。
他顿了顿,又说:主君,你这一问,把我这三页纸,问成了三块基石。
林昊看着他,也笑了。他拿起那三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起来,放进抽屉,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军费、流民、经济,三件事,都做。从明天开始。
明白。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了一句:主君,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林昊想了想,说:从青水河打起来那天起。
为什么是那天?
因为那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林昊说,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把道理讲清楚,把利益分明白,人心就能拢在一起。可青水河告诉我——讲道理、分利益,都管不住人心。混乱之地不是缺道理,是缺一个说了算的人。
沈砚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忽然觉得,今晚的对话,比他准备的任何一份谏言都重要。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满城皆白。
灯塔。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
灯塔照的是船,可他要照的,是一片土地。
他忽然觉得,这个词,说小了。灯塔照亮的是航路,而他心里那座灯,要照亮的,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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