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西郊的三座工坊，是整座城最热闹的地方。
白天热闹，夜里也热闹。从城墙上看下去，工坊区彻夜灯火通明，烟囱里的烟昼夜不断，打铁的锤声、磨石的沙沙声、齿轮转动的咔咔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这座城的心脏在跳动。
军工作坊里，最显眼的是一条铸炮线。模具一字排开，铁水从炉口倾泻而下，火星四溅，映得整个车间都红了。老师傅们光着膀子，轮着大锤，一下一下地敲打炮坯——每一门炮，从浇铸到装配，要经过四十七道工序，每一道都有专人把关。
炮膛里拉膛线，用的是魔导公国带来的老手艺，又加了望海城自己的改进。试炮场在城北的荒坡上，每隔几天就要响一阵——轰隆一声，尘土腾起，报靶的兵跑过去，量出弹着点的数据，拿回来记档。
破甲弹头的穿透力，就是这一炮一炮试出来的。负责军工的工匠说，没有捷径，就是试，改，再试。
第一座工坊，是军工作坊。战争虽然停了，可林昊从没让军工停过产——刀枪入库这四个字，在他的字典里不存在。军火库越堆越满，炮位越摆越多。他知道，乱世里，这是保命的家伙。
民生工坊的活儿，看着不如军工惊天动地，可挣的钱一点不少。玻璃窑里，料液在高温下流动，吹成一个个晶莹的瓶子、镜子、灯罩；陶瓷坊里，拉坯的师傅手稳得像秤，一拉一个圆；八音盒装配线上，女工们的手指灵巧地翻飞，把一个个小零件装进木盒——装好一个，摇一摇，叮叮咚咚，一曲小调。
这些货，装进木箱，钉上封条，抬上马车，送到码头，装船出海。艾德里安管着这头的账，每个月月底，他把出货的数字报给林昊，末尾总要加一句：又破了上月。
第二座工坊，是民生工坊。这些望海城的招牌货，一船一船地往海外运——魔导公国的商人对玻璃镜子爱不释手，龙人公国的船主喜欢八音盒，精灵公国的商人则对方便食品情有独钟，一包干粮，泡上热水就是一顿热饭，这话在精灵商队里传开了，订单雪片一样飞来。
第三座工坊，是最安静的一座——也是布鲁姆的命根子。
工坊的角落里，布鲁姆蹲在一张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铜线圈、水晶片、铁芯、齿轮，还有几根细细的导线。他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把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零件往一个铜盒子里安，手稳得像钉在台面上。
怎么样？琳赛端着一碗饭走进来，放在工作台边上，先吃饭。
等会儿。布鲁姆头也不抬，这个簧片装反了，声音不对。
什么声音？
布鲁姆指了指铜盒子旁边的一根水晶管：通上魔力，它能把这个屋子的声音，传到隔壁屋子去。
琳赛愣了愣：传声音？
布鲁姆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管它叫魔导通讯装置。现在只能传两个屋子，等我再调调，能传更远——以后打仗的时候，军令就不用骑马送了，这边说话，那边就能听见。
琳赛把饭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先吃饭，吃完饭再调。你要是饿晕在工坊里，传的就不是军令，是呼噜声了。
布鲁姆被她说得噎了一下，接过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继续摆弄那个铜盒子。
琳赛摇摇头，也不催他，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那是她的地盘。
台面上摆着一排弹头，黄澄澄的，像一排整齐的玉米。她拿起最左边那枚，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旁边的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笔尖点着上面的数字，念道：上次试射，穿透力提高一成。这次换了新配方——她顿了顿，在数字旁边画了个圈，提高两成。
两成？布鲁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你那个配方，我看了，钴的比例再加的话，弹壳容易裂。
所以我在弹壳内壁加了一层衬。琳赛说，裂不了。我试过三发了。
布鲁姆应了一声，又埋头继续摆弄他的铜盒子。
工坊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零件的碰撞声和笔尖的沙沙声。
临近傍晚，琳赛收好记录本，走到工坊门口，推开门，靠在门框上，眯着眼晒太阳。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浑身发懒。她打了个哈欠，回头喊：布鲁姆，出来晒晒太阳！你那破盒子又不会跑！
布鲁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再等会儿，快了！
你说了三遍了！
这次是真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
过了一炷香，布鲁姆终于从工坊里走出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铜盒子。他在琳赛身边坐下，把铜盒子放在膝盖上，长出一口气：装好了。明天试。
琳赛斜了他一眼：明天试完，你就能歇一天了？
歇什么。布鲁姆说，试完还得改。这个装置，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定型。
琳赛翻了个白眼，却没再说什么。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西边的晚霞，忽然说：布鲁姆。
你说，咱们在魔导公国的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儿，造这些东西吧？
布鲁姆想了想，说：想过造东西。没想过，造的东西能养活这么多人。
那，后悔吗？
后悔什么。布鲁姆拍了拍膝盖上的铜盒子，在这儿，我造的东西，有人用，有人稀罕，还有人等着——这就够了。比在公国给贵族造玩具强。
琳赛笑了。她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边的晚霞，说：那倒是。咱俩在这儿，干活痛快。
痛快。布鲁姆难得地笑了。
夕阳西沉，工坊的灯火又亮了起来。打铁的锤声、磨石的沙沙声、齿轮转动的咔咔声，重新响成一片。那座安静了一下午的工坊，又开始了新的轰鸣。
第三座工坊里，布鲁姆蹲回工作台前，拿起镊子，又开始摆弄那个铜盒子。他一边装，一边自言自语：明天试。试完改。改完再试。
工坊的门半掩着，晚风从门缝里溜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图纸沙沙作响。
图纸的边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魔导通讯装置——原型一号。布鲁姆·铁炉，制。
风把图纸吹得卷起一角，又落下。那座安静了一下午的工坊，灯火还亮着——像这座城里所有不肯睡去的灯火一样，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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