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端坐在自己的号舍里。
他坐得很直。
暑热和蝉鸣。
似乎都无法侵扰他分毫。
他的目光。
平静地落在那个“无”字上。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无?
儒家讲。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讲“无妄”。
道家讲。
“无为而治”,“有生于无”。
佛家讲。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
又被他一一否决。
不对,太浅了。
顾明是何等人物?
他既然敢用这一个字作为院试的考题。
其深意,绝不可能停留在。
这些众所周知的理念上。
如果只是考这些,那这院试。
也太小看天下士子了。
程牧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想关于主考官顾明的一切信息。
性情、喜好、为官风格、学术主张……
他要做的,不是去解释这个“无”字。
而是要去揣摩,出题人。
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无”。
这就像隔着纱帐看美人。
你看不清她的脸。
但你可以通过她的身形轮廓。
她的气息,去想象她的模样。
这考题,考的不是解题。
考的是,与出题人的神交!
程牧的眉头,也渐渐锁紧。
这很难,难于上青天。
但他没有丝毫的慌乱。
越是艰难的挑战。
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那股韧劲。
他的家境,他的出身。
本就是一片“无”。
他就是从这片“无”之中。
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萌芽。
“他娘的!热死老子了!”
梁必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满头大汗。
他现在无比怀念自己府里。
那一口口装着硝石的大缸。
冰块,美酒,侍女打扇。
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看看这鸽子笼。
又闷又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到考卷上,烦躁变成了懵圈。
“无?”
搞什么鬼?一个字?
梁必抓起扇子,拼命地扇着风。
试图吹走心头的火气。
他倒不是怕写不出来。
以他的家学渊源,随便引经据典。
凑一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出来,易如反掌。
但他要的不是“写出来”。
他要的是“碾压”!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梁必,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他要让解缙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
输得心服口服!
更要让程牧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别!
可现在,这个“无”。
把所有人都拉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这让他一身的“屠龙技”,没了用武之地。
这让他怎么碾压?
“妈的!”
梁必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解缙。
看到对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心里莫名地爽了一下。
“废物,这就顶不住了?”
他又朝程牧的方向望了望。
那个乡巴佬倒是坐得挺直,装模作样!
“哼,我就不信了!”
梁必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不就是个“无”字吗?
别人写不出来,我写!
别人写得平庸,我偏要写出花来!
他要写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
他要让顾明看到他的卷子时,拍案叫绝!
想到这里,梁必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铺开纸,拿起笔。
目光灼灼地盯住了那个字。
“完了……完了呀……”
安印的脸色,比纸还白。
他抓耳挠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考了一辈子。
他什么偏题、怪题没见过?
可像今天这样的。
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一个“无”字!
这让他怎么下笔?
他不像解缙那样才高八斗。
也不像程牧那样心思缜密。
更不像梁必那样有家学支撑。
他有的,只是一辈子的苦读和熬磨。
他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按照章法。
引经据典,阐述义理。
可现在,连个“理”都没有。
让他怎么阐述?
“老天爷啊,你这是不给我活路啊!”
安印在心里哀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
自己再一次落榜的场景。
看到乡邻们同情又带着嘲讽的眼神。
看到老妻那失望又不得不强作欢颜的脸。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执拗的脾气。
从安印的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汗水和泪水。
他瞪着那个“无”字。
像是要跟它同归于尽。
“老夫考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不就是个‘无’字吗?”
“我就不信,我安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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