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崔沅十岁。
腊月二十三,祭灶。崔氏祠堂灯火通明,族中男丁按辈分列队,女子只能跪在帷幔之后。崔沅随母亲跪在女眷最前排,透过薄纱,能看见父亲崔琰主祭的背影。
祭礼冗长。赞礼生唱一句,父亲行一步,焚香、奠酒、读祝文。香烟缭绕里,祖宗牌位森然排列,最高处是崔氏南渡始祖“文正公”崔与之的牌位,金漆已有些黯淡。
崔沅跪得腿麻,悄悄挪了挪膝盖,目光落在供案上——三牲五谷,摆得整齐,但那只熟鸡的头,却歪向了左侧。她记得《礼记》里说,祭牲陈列,“首本贵正向北”。而此刻,鸡头歪斜,若严格论礼,已有微瑕。
她只是心里想着,并未出声。但前排一位族老,许是年迈眼花,竟在父亲将酒爵举过头顶时,低声提醒:“家主,爵当齐眉。”
崔琰动作一顿。
崔沅听见身后有女眷极轻的抽气声。母亲的手在袖下悄悄握紧了她的。
那族老话音方落,崔沅却听见自己极小的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仪礼·特牲馈食礼》云:‘举爵,俟尸酢。’未言必齐眉。今祭灶非祭尸,举爵过顶,敬天也,未为失礼。”
死寂。
祠堂里连呼吸声都停了。所有目光,穿过帷幔,钉在那个跪得笔直的小小身影上。
崔沅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开口的。可是那些字句,读过就印在脑子里,听到谬误,便自己跳了出来。
“放肆!”
祖母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女眷首座传来。崔沅被两个婆子从母亲身边拽起,拖到祠堂侧边的耳房。门关上,隔绝了正堂的祭祀声。
祖母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老人家穿着赭色万字纹缎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镶玉的抹额下,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谁准你读《仪礼》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沅垂着头:“孙女儿……自己看的。”
“自己看?”祖母的拐杖重重顿地,“女子通文墨,识几个字,已是恩典!《女诫》《列女传》不够你读?竟敢窥探男子治学之书,还敢在祭祀大典上妄议礼法!”
“孙女儿并非妄议,只是……”
“还敢辩!”拐杖扬起,眼看要落下。
母亲扑进来,跪在祖母脚边:“母亲息怒!沅儿年幼无知,是儿媳管教无方!”
祖母的拐杖停在半空,胸膛起伏。她盯着崔沅,那眼神,竟和五岁时父亲在洗墨轩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审视、警告、甚至有一丝厌恶。
“今日起,《女诫》抄百遍。祠堂静思三日。”祖母的声音冰冷,“再让老身听见你读那些不该读的书,便送你到家庙里去,伴着青灯古佛,好好静静心!”
母亲瘫软在地。
崔沅被关进祠堂后的小厢房。没有炭火,只有一床薄衾。窗外是腊月的寒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深夜,母亲偷偷来了,带了一小包糕点和一件厚袄。她抱着崔沅,眼泪滴在女儿的发顶:“沅儿,听娘的话,收敛些,莫要再显露了。女子……女子太过聪慧,是祸不是福啊。”
崔沅仰起脸:“为何?弟弟能入族学,读《诗》《书》《礼》《易》,为何我却连书房都不能进?我读《仪礼》有错,那弟弟昨日将‘朔望’释为‘月亮望朔’,难道就对么?”
母亲捂住她的嘴,眼泪流得更凶:“因为他是男儿,你是女儿!男儿读书,为科举仕途、光耀门楣;女儿读书,只需明理识礼、相夫教子。你越了界,便是错了!”
“那为何读书还要分界?”崔沅不懂,“书里的道理,难道只给男子,不给女子么?”
母亲答不上来,只是抱着她哭。
崔沅不再问了。她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天,心里某个地方,慢慢结了一层冰。
又一年春,弟弟崔珏满了七岁,正式开蒙,入族学。
那日清晨,崔沅隔着花园的漏窗,看见弟弟穿着崭新的宝蓝绸衫,背着小小的书箱,被父亲亲自领着,穿过月洞门,往东院族学走去。父亲的手搭在弟弟肩上,低头说着什么,弟弟仰脸笑,阳光照着他兴奋发红的脸。
崔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的“喜鹊登梅”,母亲说,女儿家绣工要好,将来婆家才看得上。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颗血珠,染红了喜鹊的翅膀。
她忽然站起身,将绣绷扔开。
侍女春棠吓了一跳:“小姐?”
“我去找父亲。”崔沅说。
她在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进去。父亲崔琰正在写字,见她进来,并未抬头:“何事?”
崔沅跪下行礼:“女儿想读书。”
崔琰笔锋未停:“《女诫》读完了?”
“读完了。”
“《列女传》呢?”
“也读完了。”
“那便读读《内训》《女论语》。”崔琰蘸了蘸墨,“女儿家,这些够了。”
“不够。”崔沅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女儿想读《史记》《汉书》,想读《盐铁论》《平准书》。女儿想知古今兴替,想明治国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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