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铮果然派了兵。
不多,每车仅配两名玄甲卫士,骑马随行。不持矛,不佩刀,只腰悬木棍,沉默地护在车旁。可那身玄甲在细雨中泛着冷光,已足够震慑。
学堂门前聚了数百人。有送孩童入学的父母,有看热闹的闲人,也有郑夫子等人安排的、混在人群中欲要闹事的青皮。
崔沅站在学堂石阶上,素色官袍被雨打湿了肩头。她没打伞,就那样淋着,目光扫过人群。
“吉时到——”礼官高唱。
第一辆车启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实的声响。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往前挤。
“让开!”一个汉子忽然冲出,张开手臂拦在车前,“这书不能发!教坏娃娃的邪书!”
车夫勒马,玄甲卫士策马上前,不言不语,只冷冷盯着他。
对峙不过三息。
汉子被那目光刺得后退半步,嘴上却硬:“你们、你们当兵的,也要帮女人祸乱纲常……”
“祸乱纲常?”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佝偻老妪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她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袄,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
老妪走到车前,仰头看那面杏黄旗,看了许久,忽然问:
“这书……真教女娃娃认字?”
崔沅走下石阶:“教。男娃女娃都教。”
“认了字……就能看懂田契?”
“能。”
“能算明白租子?”
“能。”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泪来。她松开拐杖,竟朝着书车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湿冷石板上:
“老天爷啊……我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
全场死寂。
只有细雨沙沙,老妪压抑的呜咽,和车辕滴下的水声。
崔沅快步上前,扶起老人。触手处,骨瘦如柴,掌心全是老茧和裂口。
“阿婆,快起来。”
“大人……”老妪攥紧她的衣袖,指甲因用力而发白,“我娘家姓陈,十六岁嫁到李家,十八岁守寡……婆婆说我克夫,把我当牲口使。三十年,我纺的布能绕云州城三圈,绣的帕子能铺满府衙前街……可他们卖我亲闺女时,我连卖身契上写的是啥都不知道……”
她哭得喘不过气:
“我闺女……被卖到窑子里,第二年就病死了……死前托人带话,说‘娘,我不怨你,只怨自己不识字’……”
雨下大了。
人群里,许多妇人开始抹泪。那些原本叫嚣的汉子,有的别过脸去,有的低头沉默。
崔沅扶着老妪,感觉掌心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又一点点烧起来。她转身,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声音穿透雨幕:
“诸位都听见了。”
“一本蒙书,二百页纸,教的无非是认字、算数、做人道理。可在有些人眼里,这比刀枪更可怕——因为刀枪只能伤人身,而这书,能醒人心。”
她指向书车:
“今日这些书,会送到云州每一个乡、每一个村。七岁以上孩童,不论男女,必须入学三年。学费全免,纸笔官府供给。若有阻挠者——”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青皮:
“依《云州新律》第六条:‘妨害官学推行者,杖三十,罚役三年。’卫将军的人,会带着律令副本随行。”
再无喧哗。
书车轮子重新转动,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玄甲卫士骑马护持,马蹄声嘚嘚,混在雨声里,竟有种奇异的、沉稳的节奏。
崔沅站在阶上,看着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
肩头忽然一暖。
是春棠为她披上了蓑衣。小侍女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大人,刚才好多人都哭了……”
“嗯。”崔沅轻轻应了一声。
她望向远空。雨线如丝,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灰青色。而在那灰青深处,她仿佛看见——
许多年后,会有女子手持这份蒙书,站在田埂上,指着契约对地主说:“这数目不对。”
会有母亲在灯下,指着书上的字教女儿:“这是‘权’,权利的权。你要记得,你生来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
会有女童在学堂举手,清脆地问:“先生,我长大后,也能像崔总执那样么?”
而那时的先生会微笑答:
“能。只要你想,并为之努力。”
细雨无声,浸润大地。
笔墨千钧,始破坚冰。
车队出发后第三日,崔沅收到各乡第一份呈报。
十二辆车,共发放《蒙学新编》三千六百册,覆盖云州全境二十七乡、一百零三村。登记入学的适龄孩童——男童两千一百,女童一千五百。
女童入学率,四成二。
比她预估的三成,高出整整一成二。
呈报附有各村塾师的手记摘录,崔沅一夜未眠,逐字读完:
“白石村,王阿婆携三个孙女入学,言:‘就算饿肚子,也要让娃认字。’”
“青溪乡,猎户刘大拒送女入学,其女夜跪院中直至天明。翌日刘大红着眼眶扛女儿上学堂,吼:‘读!读出息了别忘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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