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看着那叠厚厚的《治国疏要》手稿——第一卷《吏治九要》,第二卷《民生七策》,加上刚刚完成的第三卷《税赋五法》,合计二十一策,三百余页。
这是她四十年宦海沉浮、三十年治国实践的全部心血。
“琬儿。”她忽然唤道。
“学生在。”
“这五卷疏要,明日你拿去抄录副本,原本我呈给陛下。”
崔沅伸手,轻轻抚过稿纸边缘,像抚摸孩童的发顶,“副本你留着。日后若遇疑难,或可翻翻。但记住——”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摇曳的灯影,直直看进苏琬心底:
“书是死的,世道是活的。我这些法子,用在昭武年间或许有效,但十年后、二十年后,时移世易,便未必合用了。
你要学的不是照搬条文,而是背后之理:为何要明定税目?为何要量能课税?想通了‘为何’,你自己便能生出‘如何’。”
苏琬郑重跪下:“学生谨记。”
“起来。”崔沅虚扶了一把,忽然笑了笑,笑容里有难得的释然。
“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我很放心。只是……新朝气象,来之不易。守成易,开创难。
我走之后,朝中必有声音,说女子为官太过、新法太激、开海太险……届时,你要稳住。”
“学生绝不让老师心血白费。”
“不是为我。”崔沅摇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是为那些刚刚能直起腰板的女子,为那些终于能继承田产的女儿,为那些不必再被典卖为奴的妇人……我们开了头,你们得走下去。哪怕慢些,也绝不可——倒退半步。”
最后四字,她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苏琬眼眶通红,重重点头。
灯油将尽,火光渐弱。
崔沅摆摆手:“去吧。明日还有朝会。”
苏琬退至门边,回头望去——老师已重新伏案,就着最后一点微光,校阅疏要的最后一页。
佝偻的背影被灯光投在墙上,放大、变形,像一座正在缓慢风化的石碑。
碑文已刻完。
而拓片,正要传向人间。
又过了半月,崔沅的病势急转直下。
咳血已从几日一次变为每日数次,高烧反复,多数时间昏沉。太医署正使亲自驻府诊治,玄真道长每日来施针,也只勉强吊住一口气。
李昭华是微服来的。
未乘銮驾,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披深青斗篷,带了两名贴身女卫,悄然踏进崔府。府中老仆要通传,被她摆手止住:“朕自己进去。”
书房里药气浓重。
崔沅半倚在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锦被,手中却还握着一卷奏章——是苏琬昨日送来的,关于岭南推行新税法的疑难。她看得入神,竟未察觉有人进来。
直到阴影落在纸页上。
她抬头,怔了怔,欲要起身行礼。
“躺着。”李昭华按住她,在榻边坐下。目光扫过她瘦得脱形的脸、深陷的眼窝、枯槁的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崔卿,歇歇吧。”
崔沅笑了笑,将奏章放下:“臣……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皇帝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疲惫,“你这身子,再熬下去,怕是……”
“陛下。”崔沅打断她,眼神清亮。
“臣这一生,少时困于闺阁,壮年颠沛流离,本该寂寂无名,老死蓬蒿。幸遇明主,得展抱负。
这三十年来,眼见学堂遍地、女官行走、法典通行、海疆渐开……臣,死而无憾矣。”
她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歇一歇气,但字字清晰,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想透的事实。
李昭华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想起初阳谷中那个衣衫褴褛却目光如炬的落魄才女;想起云州府衙里七天七夜不眠梳理案牍的年轻总执;想起太极殿上手持万民诉状、力辩群臣的首辅;想起风雪夜里,她说“我们这一代人是划线的”。
三十年了。
从青丝到白发,从谷底到庙堂。
“朕……”李昭华开口,却发现喉头发紧。
她一生杀伐决断,面对千军万马不曾变色,此刻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朕不许你死。”
话说出口,才知多无力。
崔沅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引发一阵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等平息了,才轻声道:“陛下,生死有命。臣只是……先走一步。”
她从枕边取出一只深蓝锦盒,双手捧上:
“这是《治国疏要》全本,共五卷二十一策。臣毕生所学、所思、所行,尽在于此。虽粗陋,然或可为后世治国者,提供一二借鉴。”
李昭华接过。锦盒不重,却觉得掌心发烫。
“还有一事。”崔沅喘息片刻,继续道,“苏琬……是可造之材。她锐气不如柳明薇,沉稳不及刘尚书,但胜在懂变通、知分寸、心中有民。臣走后,鸾台首辅之位,陛下可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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