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李昭华握住她的手。
那只曾经执笔批阅天下文书的手,如今枯瘦冰凉,指节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的血管。
“你放心。”
三个字,重逾千斤。
崔沅长长舒了口气,像终于卸下了最重的担子。她靠回枕上,闭上眼,声音渐渐低下去:
“陛下……臣昨夜梦见江南的春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乌篷船上……真好啊……”
话音渐弱,终至无声。
她睡着了。
李昭华坐在榻边,久久未动。窗外的秋阳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着崔沅沉睡的侧脸——那么安静,那么疲惫,像终于走到尽头的旅人。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登基大典那日,崔沅站在紫宸殿阶下,仰头望着山河凤座,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想起推行新法最艰难时,崔沅咳着血伏案写辩疏,一字一句都是刀;想起海疆谈判僵持时,崔沅说“开着门,但门楣上挂着剑”。
这个人,用一支笔,参与了重塑这个国家。
如今,笔要搁下了。
李昭华轻轻将锦盒抱在怀中,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梧桐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
但树下,一丛晚菊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在秋风里微微颤动。
死生交替,本是常理。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她站了很久,直到日影西斜,才低声对随行女卫道:
“传旨:加封崔沅为太师,晋文正公。令礼部、工部,即刻筹备……”
话未说完,又停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人,摇了摇头:
“罢了。她不喜欢这些虚礼。只告诉礼部,她走后……丧事从简,不扰民,不设祭。将《治国疏要》刊印天下,送入各州府官学、书院——这便是她最好的碑。”
“是。”
女卫退下。
李昭华最后看了一眼崔沅,转身离去。
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一场太长的梦。
崔沅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多数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便要看奏章、问政事。苏琬每日必来,将朝中要务简要说给她听,她或点头,或摇头,或提点一两句。话越来越少,但句句切中要害。
这日午后,她精神稍好,让苏琬扶她到书房。
秋阳暖融融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她坐在惯常的位置上,看着满架藏书——经史子集、律例案牍、舆图方志,还有她自己这些年写的手稿、批注、札记。
“这些书……”她缓缓开口,“我走之后,除《治国疏要》原本呈给陛下,其余都捐给凤鸣书院。告诉山长:设‘文正阁’,专藏女子着述、女官文献、新政典籍。让后来的女子知道,她们的路,是怎么走出来的。”
“是。”苏琬含泪应下。
崔沅的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有一只扁木匣,边角有火烧的痕迹。她示意苏琬取来。
打开,里面是那本《垂拱集》残卷,以及周先生最后留给她的字条。纸已脆黄,墨迹淡了,但“勿忘”二字,依然清晰。
“这个,你留着。”崔沅将字条递给苏琬,“我这一生,始于这把火,也终于这把火——只是烧的东西不同了。”
苏琬双手接过,指尖发颤。
“还有……”崔沅喘息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私印。印是青玉所制,刻着“崔沅”二字,边款有一行小字:“笔墨为舟,可渡山河”。
“这是我的私印。没什么大用,但……”
她笑了笑,“日后你若遇到难决之事,无人可诉时,便看看它。想想若是老师在,会如何做。”
苏琬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接下那枚尚带体温的玉印。玉质温润,却重得她几乎托不住。
“老师……”她哽咽不能言。
“起来。”崔沅的声音柔和下来,“你是要做首辅的人,不能轻易落泪。”
苏琬起身,擦去眼泪,重重点头。
崔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流云,忽然问:“琬儿,你可知治国最难的……是什么?”
苏琬思索片刻:“平衡各方利益?应对天灾人祸?还是……推行新政之阻?”
“都不是。”崔沅轻轻摇头,“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那条能走下去的路。”
她闭上眼,仿佛在回忆极遥远的往事:
“我年少时,满脑子都是‘大同世界’‘天下为公’。
后来流亡,见民生疾苦,才知理想落地,需要一步步走,一砖一瓦垒。
再后来推行新法,更明白——有些事,明知对,却不能急;有些人,明知错,却不能杀。”
“这其中的分寸,最难拿捏。”
她睁开眼,目光清透如秋水:
“譬如女子继承权——我恨不能明日便让天下女儿都能分产。
但若真这么做了,宗族反弹,地方动荡,反会害了那些弱质女子。
所以有了‘祭田共管、收益均分’的过渡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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