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惯例——新首辅首次朝会,须提出第一条政见,以定基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苏琬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当众展开:
“臣首议:推行‘官员考成法’。”
殿内响起低低的骚动。
所谓考成法,并非新词。前朝便有“考课”,但往往流于形式,凭关系、凭资历、凭贿赂升降。崔沅生前曾多次草拟细则,皆因触及太多既得利益而搁置。
苏琬声音清朗,回荡在大殿:
“考成法细则有三:
一、所有官员,无论品阶,每年须呈‘政绩清单’,列明所办实事、所惠民数、所省银两。
二、清单张榜公示,许百姓评议、质询。
三、考核结果直接关乎升黜——优者破格擢升,劣者即刻罢免,平庸者留任观察。”
刑部尚书忍不住开口:“苏首辅,此法虽好,但……过于严苛。且让百姓评议官员,岂非尊卑倒置?”
“尊卑?”苏琬转身,直视他,“郑尚书,官员俸禄来自何处?”
“自是……国库。”
“国库之银来自何处?”
“来自百姓税赋。”
“既食民之禄,为民所评,有何不妥?”苏琬声音提高一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此考成法,文正公生前已草拟三年,十易其稿。之所以未行,非因不妥,而是时机未到。
如今新朝立基已稳,吏治清明当为第一要务——故臣以为,时机已到。”
龙椅上,李昭华缓缓开口:
“准奏。即日起,考成法试行于京官。半年后,推行全国。”
一言定鼎。
苏琬躬身:“臣领旨。”
退朝后,她在殿前丹陛上站了片刻。春风拂面,带着御花园里初绽的桃李芬芳。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继往开来”的印信,掌心传来玉质的温润。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师教她批阅第一份奏章时说:
“琬儿,笔墨落纸,便成定局。所以下笔前要千思万虑,下笔后要万钧不移。”
如今这笔,交到她手上了。
她握紧印信,走下丹陛。
一步,一步,稳稳踩在汉白玉阶上。
走向那条老师开辟的、尚未走完的路。
时光如川,滔滔东去。
转眼已是昭武二十三年春。
凤鸣书院深处的“文正阁”,历经三次扩建,已成三进院落。
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门前立着一方墨玉碑,碑上无字——这是崔沅遗愿:“功过留与后人说,碑上不必刻一字。”
阁内藏书已逾十万卷。最珍贵的不是孤本古籍,而是专藏“女子文献”的东厢——那里按年份排列着自昭武元年至今所有女官的奏疏、着述、判例;各州府女子学堂的教材、课业、考卷;甚至还有民间女子写的状纸、家书、日记。
这日午后,春阳暖融融地洒进东厢。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坐在窗边,正翻阅一本深蓝封面的旧书——《治国疏要》。
书页已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无数人翻阅过。她读得入神,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先生。”她忽然抬头,问坐在对面整理书卷的中年女官,“这位崔文正……真的是女子吗?”
女官抬起头。她姓陈,是书院专教律法的博士,也是昭武九年第一批通过新法科考的女进士。
“怎么这么问?”陈博士温声道。
“书里写的这些……税赋五法、吏治九要、民生七策,条理如此清晰,格局如此宏大。”
少女指着书页,“我读前朝那些名臣奏议,总觉得隔着一层雾。可读这个,像在听一个极聪明又极清醒的人,把天下事掰开揉碎了讲——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女子呢?”
她的话里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困惑:“我娘说,从前女子连书房都不能进。崔先生……是怎么学成这样的?”
陈博士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在少女对面坐下。
“她不是‘学成’的。”陈博士轻声道,“是‘磨成’的。”
窗外春光正好,院中那株老梨树花开如雪,风过时簌簌落下花瓣,有几片飘进窗内,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五岁能诗,却因是女子被禁入族学。十岁通读史书,只能深夜偷读。十七岁写《时务十策》,震惊江南,却因是女子,不仅不能扬名,反遭家法责打,被迫焚稿。”
“后来家族获罪,她流亡江湖,亲眼见百姓疾苦。再后来……遇到陛下,从云州一个小吏做起,一步步做到首辅。
这中间三十余年,她推新政、编法典、开海疆、定税制——每一步,都有人骂她‘牝鸡司晨’,每一步,都有无数明枪暗箭。”
陈博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所以她写下的每个字,都不是书斋里空想出来的。是经过血、泪、命验证过的。她不是‘像男子一样’思考——她就是她,崔沅。
用女子的眼睛看世间苦难,用女子的心感受民生艰辛,然后用超越性别的智慧,去想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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