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上的布条拆掉那天,掌心里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的。
薄薄一层,像刚凝固的蜡,透着底下血管的淡青色。欧冶明摊开手,对着晨光看。
指腹的纹路还没完全长回来,摸东西时有点木,感觉不到木纹的起伏,也感觉不到铁的温度。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骨头没断,筋没伤,只是皮肉的事。养半个月就能好。
但半个月太长了。
工棚外头站了三十七个人。她从窗口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长短不一,像一排列队等待检验的毛坯件。有男有女,年纪最小的看起来不到十五,最老的头发已经花白。
他们站得松散,互相之间隔着一两步距离,眼神飘忽,有的盯着地面,有的望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只有少数几个敢往工棚里瞟。
这些都是新招的匠人。云州城破后,城里城外加起来有上千号匠户没了生计。
凤鸣军贴了告示,要重建工坊,管饭,给工钱,手艺好的还能入匠籍——这是崔沅的主意,她说:“得让人有个盼头。”
欧冶明不懂什么叫盼头。她只知道,三十七个人,得有个地方安置,有活干,有规矩。
可她不会立规矩。
她把布条重新缠上——皮肤太嫩,不缠着磨得疼。推开工棚的门,走出去。
三十七双眼睛同时转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有人在看她跛着的左脚,有人在看她脸上那道新疤,还有人在看她缠着布条的右手。
她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没说话,只是站着。
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有人咳嗽起来。
“我是欧冶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安静中显得清晰,“匠作司的主事。”
没人应声。
“你们。”她顿了顿,“会什么?”
一阵沉默。然后有人小声说:“我会打铁……以前在张家铁铺当学徒。”
“我会木工,做过家具。”
“我……我会编筐。”
“我会织布。”
声音七零八落,像坏齿轮互相磕碰。欧冶明一个个看过去,记住说话的人的脸,还有他们声音里的犹豫、试探、或者那点残存的骄傲。
“过来。”她转身走回工棚。
三十七个人犹豫了一下,陆续跟进来。工棚很大,原本是云州官仓的一部分,现在清空了,地上还散落着稻草和麻袋碎片。四面透风,但至少有个屋顶。
她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她从旧工坊搬来的东西:几把锤子,几把凿子,一个旧风箱,半袋焦炭,还有一堆废铁料——都是攻城时捡的,箭镞、刀片、盔甲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堆金属的尸骸。
“这些。”她指着那堆废铁,“今天,每人打一样东西。随便什么。”
人群里响起窸窣声。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眼睛亮了。
“材料自选,工具自取。”她补充,“天黑前交给我。”
说完,她走到工棚角落,那里有张旧桌子,她坐下,从怀里掏出炭笔和一本空白的册子。册子是崔沅给的,牛皮封面,纸张厚实,够用很久。
第一个人上前。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他挑了把最重的锤子,又从废铁堆里扒拉出一块弯了的刀片,走向最靠近门口的那个炉子。
生火,拉风箱,夹铁,开打。
锤声响起时,欧冶明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法很熟,落点准,节奏稳,是正经学过的手艺人。但眼神飘,打几下就往她这边瞟,像在揣测她的反应。
她低下头,在册子第一页写下:“男,约四十,擅锻打,心不稳。”
第二个人是个年轻女子,脸很脏,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她没去拿锤子,而是蹲在废铁堆前,用手指拨拉那些碎片,挑了半晌,捡起几片细长的箭镞。然后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把箭镞并排放好,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细麻绳。她开始编——不是编筐,是把箭镞用麻绳缠在一起,一层叠一层,像编辫子。
欧冶明看了会儿,在册子上写:“女,约二十,手巧,善用废料。”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工棚里渐渐热闹起来。炉火燃起七八处,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混成一片。有人打铁,有人锯木头,有人蹲在角落削竹片。烟尘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味、铁腥味、汗味。
欧冶明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地记。她写得很简略,只记关键信息:年龄估摸,擅长什么,手上动作如何,眼神如何。
偶尔她会起身,走到某个工位前,站一会儿,不说话,只是看。看得人心里发毛,手下动作就更乱。
快到中午时,崔沅来了。
她穿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站在工棚口时,她皱了皱眉。
她走到欧冶明桌前,扫了一眼摊开的册子。“如何?”
欧冶明把册子推过去。
崔沅翻看,速度很快,目光扫过那些简短的记录。“四十人,你记了三十七个。还有三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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