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重锤最后一次落下时,声音不对。
不是木槌敲木楔那种实在的闷响,是空洞的、带着回音的“咚——”,像敲在空肚皮上。
欧冶明的手停在半空,耳朵竖起来,捕捉那点余音在工棚梁柱间消散的轨迹。
出问题了。
她蹲下,手指沿着投石机主梁的榫卯接缝摸索。榆木的纹理在掌心下起伏,像凝固的波浪。
摸到第三根横梁时,指尖触到一道裂缝——很细,藏在阴影里,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指尖比眼睛准,裂缝宽度大约半根头发丝,深度……她屈指敲了敲。
声音发空。
空腔。木头内部腐了,被虫蛀了,或者干燥时内部开裂了。外面看还是完整的梁,里头已经酥了。
这种木头,承受不住投石机发射时的扭力。
第一次试射就会断,断的时候配重石会砸下来,操作的人……
她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有汗。
“师傅?”阿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东墙催第三批石弹……”
“等等。”欧冶明站起来走向材料堆。
那里堆着备用木料,都是云州周边砍来的松木、杉木,轻,但韧劲不足。
她需要硬木,榆木、枣木、最好的是铁力木——那种木头敲起来声音像敲铁,所以才叫铁力木。
但这里没有。
她走回投石机旁,盯着那道裂缝看。脑子里开始计算:如果在这里加一道铁箍,箍要多宽?多厚?螺栓打几个?受力分布会变,配重需要重新调……
“师傅。”阿柴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急。
欧冶明没应。她抓起炭笔,在梁侧快速画线。铁箍的位置,螺栓的孔位,加固的角度。画到第三根线时,笔尖“啪”地断了。
炭笔是劣质的,芯子里混了太多粘土。
她盯着断茬,有那么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种材料,比木头硬,比铁轻,可以浇铸成任何形状……
火药。
这个词跳出来,像火星溅到手背。
她直起身,走向工棚最里侧的角落。那里用破草席围了个半封闭的空间,地上摆着十几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裂纹——都是她从废料堆里捡来的。
罐子旁边是三个小陶瓮,分别装着硝石、硫磺、木炭。都是最粗糙的货色,硝石泛黄,硫磺结块,木炭颗粒不均。
但她有配方。母亲手札上那句模糊的话:“硝七硫一炭一,其性暴烈,可开山破石。”
开山破石。
如果能控制它的暴烈,如果能把它变成一种力,一种可以推动重物、炸裂城墙、或者……加固梁柱的力?
她蹲下来,抓了一小撮硝石,在掌心碾开。晶体在指腹下沙沙作响,像碎玻璃。
声音的传播速度是多少?她想起雷雨天,先看见闪电,再听见雷声。
光比声快,但快多少?如果火药爆炸的闪光和声响也有间隔,能不能用那个间隔来测距离?
还有烟。浓烟可以迷眼,可以掩护。但烟怎么测浓度?怎么控制它往哪个方向飘?怎么让它停留得更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水泡从深潭底浮起。
她捡了根细树枝,在地上画:假设声速是固定的,闪光瞬间开始计时,听到声音停止计时,间隔乘以速度等于距离。
但声音在空气里的速度会变,刮风时,下雨时,早晚温差大时……
“师傅!”
阿柴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几乎是在喊。
欧冶明抬起头。阿柴站在工棚口,脸色发白,手指着外面:“卫将军……卫将军来了,说现在就要投石机,东墙缺口撑不住了。”
她放下树枝,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
“木头有问题。”她说。
“那也得用!”阿柴急得跺脚,“那边死人了,我们的人被堵在缺口,箭雨压得抬不起头。需要投石机砸城垛,就现在!”
欧冶明看向那台投石机。榆木主梁,那道裂缝藏在阴影里,像一道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
用,可能会断,会砸死自己人。
不用,前线的人会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材料堆,扛起一根备用杉木。木料很重,压在肩上时,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着牙,把杉木拖到砧台边,抓起锯子。
“加固。”她说,“给我半刻钟。”
阿柴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她扶住木料。锯条切入木头,木屑飞扬,落在两人汗湿的脸上、肩上。
锯到一半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火药的爆炸,是火油罐砸中城墙后爆开的声音,闷而沉,像巨人打嗝。
紧接着是更多声响:箭矢破空声、石弹撞击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分不清是人还是马的嘶吼。
欧冶明的手没停。锯条在木头里平稳地移动,前进,后退,再前进。木屑均匀地洒落,像下了一场黄色的雪。
锯完,刨平,凿卯。她的动作快而准,每个步骤都像演练过千百遍。阿柴在旁边递工具,手在抖,但每次递过来的都是对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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