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得厉害。
不是老了——虽然确实老了,今年该有五十了?五十一?记不清了——是累的。昨夜又熬到三更,为了调整机械鸟左翅第三根翎羽的曲度。那根翎羽用极薄的黄铜片打制,长三寸,宽半指,边缘要削得比纸还薄,才能在挥动时切开空气,发出哨声。
但太薄了,就软。软了,就撑不住力。
她试了十七次。第十七次时,翎羽在淬火后回火的瞬间,“啪”一声,自己卷了起来,像片被火舌舔过的枯叶。
她盯着那片卷曲的铜,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扔进废料筐。废料筐已经满了,里面全是类似的失败品:弯曲的齿轮、断裂的发条、磨秃的轴芯、还有十几个姿态各异的“铁燕子”残骸——有的头朝下栽进土里折了脖子,有的翅膀拍着拍着自己绞在一起,有的飞倒是飞起来了,但像喝醉了酒,歪歪斜斜撞上墙。
这是第三十九只。
她重新裁铜片。手抖,尺子按不稳,裁出来的边缘毛毛糙糙。她叹了口气,放下工具,走到窗边。
窗外是工部后院。初夏时节,墙角的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一簇,在暮色里烧着似的。树下围着五六个孩子,都是匠作司学徒们的子女,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四五岁,踮着脚,伸长脖子,眼巴巴看着树杈上挂着的东西。
是第三十八只铁燕子。
昨天试飞,它飞了二十丈,然后一个倒栽葱,挂在石榴树枝上,下不来了。孩子们从早上看到现在,等着它“活过来”,再飞一次。
“欧冶奶奶!”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见她,跑过来,小手扒着窗台,“小鸟什么时候下来呀?”
欧冶明低头看孩子。女孩叫小杏,父亲是木工坊的匠人,母亲去年病逝了。孩子眼睛很大,很亮,盯着她时,里面有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它累了。”欧冶明说,“歇够了,就飞了。”
“那它明天能飞吗?”
“也许。”
“我想看它飞!”小杏跳了跳,“它飞的时候,会唱歌吗?”
欧冶明怔了一下。“唱歌?”
“爹爹说,真的燕子飞的时候,会咻咻地叫。”小杏模仿着,鼓起腮帮子,“铁燕子会叫吗?”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机械鸟的设计,核心是飞:拍翅机构、重心配比、空气动力。声音是副产品,是翅膀切割空气的呼啸,是齿轮转动的咔嗒,是发条释放的嗡鸣。但那不是歌。
歌是什么?是母亲在炉边哼的小调,是卫铮练兵时的战号,是玄真道长诵经时起伏的韵律。是有意图的声音,是带着情感的频率。
铁会有情感吗?
她不知道。
“明天,”她对小杏说,“也许它会叫。”
孩子高兴地跑回去了,向同伴们宣布这个“好消息”。孩子们欢呼起来,继续仰头看着那只挂在枝头的铁鸟,仿佛它随时会醒来,会唱歌,会载着他们的想象飞过工部高高的院墙。
欧冶明回到工作台前。
她没继续做第三十九只。而是摊开一张新纸,画起了声音。
齿轮啮合的声音,可以控制。齿数、模数、啮合角度,决定频率。频率的组合,可以形成简单的节奏。发条释放的速度,可以调节音长。如果再加一组簧片,被齿轮拨动……
她画到半夜。
第三十九只铁燕子成型的那个下午,工部后院挤满了人。
不止孩子们,连许多下了工的匠人也来了。木工坊的、铁匠坊的、漆器坊的,甚至织造坊的女工们也结伴过来,站在外围,小声议论着。欧阳小——现在是匠作司正司了——维持着秩序,但自己也不停地往场地中央看。
欧冶明站在空地上,手里托着那只铁鸟。
鸟不大,翅展两尺,身体用轻木雕刻成流线型,表面贴了打磨光滑的铜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翅膀是活动的,每片翅由十二根翎羽组成,羽毛用浸过桐油的薄牛皮裁制,边缘染了墨,模拟真实的羽色。
最特别的是鸟喉部。那里装了一组极小的铜簧片,连接着翅膀的传动轴。翅膀每拍一次,轴上的凸轮就会拨动一次簧片。
她上紧发条。
全场静下来。连最闹的孩子也屏住呼吸。
她松手。
铁鸟先是下坠了一尺——这是设计好的,获得初始速度——然后翅膀猛地张开,开始拍动。
一,二,三。
节奏稳定。每一下拍动都带着力量,鸟身抬升,向前滑翔。飞到十丈左右时,速度达到峰值,翅膀拍动的频率也固定下来。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哨声,不是呼啸。是一种清脆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叮——叮——叮——”,每拍一次翅,就响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像小锤敲击薄铜片,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孩子们“哇”地齐声惊叹。
铁鸟继续飞。二十丈,二十五丈,三十丈——这是之前从未达到过的距离。翅膀的拍动开始变慢,发条的力量在衰减。但在最后几下拍动中,鸟身忽然向上扬起一个小角度,借助惯性又滑翔了五六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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