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端着茶盏,没有喝。她看着钱太太,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钱太太说的是。风大容易着凉,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她顿了顿,笑了笑,“所以我一向穿得厚。倒是太太您,看着单薄了些。”
钱太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是说她多管闲事?是说她自己身子骨不行还操心别人?还是说她没那个资格替别人操心?
她还没想明白,黛玉已经转头跟宝钗说起话来了:“姐姐,你这茶是今年新到的?比上回的好。”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带过去了。
紫鹃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姑娘这张嘴啊——骂人不带脏字,噎死人不偿命。赵夫人被堵回去了,钱太太被晾在那儿了。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没笑出声来。
孙太太一直没有说话。她从进门就在观察黛玉——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被外头的人传得满天飞,被弹劾的折子堆成山,被皇上勒令静养。换了一般人,早就哭天抹泪了,要么就是缩在府里不敢见人。可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卑不亢的。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句诉苦,甚至没有一句抱怨。该笑笑,该喝茶喝茶。
孙太太端起茶盏,心里有了数。这个人,没那么容易倒。
又坐了一会儿,黛玉起身告辞。宝钗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妹妹今日来了,我就放心了。”
“姐姐放心什么?”
“放心你身子还好。外头那些话,我真怕你听了心里不自在。”
黛玉看着她,笑了笑:“姐姐多虑了。外头那些话,我要是句句都往心里去,早活不到今天了。”
宝钗的笑容顿了一下。这话——
是说自己心大?还是说外头那些话不值一提?还是在提醒宝钗——你跟外头那些人不一样?
她没有追问,松开手,笑着送黛玉上了车。
马车动了。
紫鹃在车里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叽叽喳喳的:“姑娘,您看见赵夫人的脸色没有?您说那句‘夫人替大人操持后院,辛苦了’,她的脸都绿了!”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还有钱太太,说什么爬得高风大,您说‘我一向穿得厚’,她半天没接上话!姑娘,您这张嘴啊!”
黛玉靠在车壁上,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不过姑娘,”紫鹃笑完了,又皱起眉头,“那个孙太太从头到尾没说话,她是什么意思?”
“没说话的人,比说话的人聪明。”黛玉闭着眼睛,“她在看。看我怎么应对,看她们几个怎么对我。看明白了,她回去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紫鹃恍然大悟:“所以她不是在喝茶,她是在——”
“看戏。”黛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最近聪明了。”
“我本来就聪明。”紫鹃把腰一挺,“姑娘调教出来的嘛。”
黛玉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少贫嘴。”
马车拐进了巷子,薛家的宅子被抛在了后面。黛玉靠着车壁,收了笑容。
宝钗今天请的这些人,赵夫人、钱太太、孙太太——三个女人,三种心思。赵夫人是嘴硬心虚,钱太太是真蠢,孙太太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宝钗把她们凑在一桌上,是想看自己怎么应对,还是想让她们看看自己是什么态度?
黛玉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这场茶会之后,这些太太们回去,够她们嚼三天舌根的。嚼的不是她林黛玉的闲话,是她们自己怎么被堵回来的闲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姑娘笑什么?”紫鹃问。
“笑你。”黛玉说,“你刚才那口气,要是上了茶桌,不出三句话就得被人轰出来。”
“我才不会呢!”紫鹃急了,“我可是姑娘调教出来的!”
“我调教出来的?”黛玉挑眉,“我可没教你叉着腰跟人说话。”
紫鹃想起自己在府里叉腰说话的模样,也笑了,往黛玉身上一歪:“姑娘,您就别取笑我了。”
黛玉推开她,但嘴角一直弯着。
马车在暮色里稳稳地走着。紫鹃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事,黛玉偶尔应一句,偶尔损她一句。车厢里笑声不断,把薛家那间花厅里的暗流都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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