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老王带着苏锦娘离开窝棚,沿着芦苇荡边缘的小路,朝罗店镇方向走。
苏锦娘换了一身老王从镇上一户人家借来的旧衣裳——靛蓝色的粗布褂子,黑色的大裆裤,裤腿挽到小腿,露出满是泥泞和伤口的小腿。头发被老王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剪短,打散,弄得像鸡窝一样乱。脸上抹了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一个落魄的乞丐婆。
“低头,别跟人对视,走路慢一点,一瘸一拐的。”老王叮嘱,“镇上可能有‘潜渊会’的眼线,别露出破绽。”
罗店镇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两边是杂货铺、茶馆、客栈、粮店。天色已暗,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挑担的货郎和牵驴的农夫走过。铺子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油。
老王带她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挂着“王记杂货铺”木招牌的小店。店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老王推开门,苏锦娘跟在后面进去。
店里堆满了杂货——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粗布麻绳、纸钱蜡烛。空气里弥漫着酱油和陈皮的混合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爹。”老王叫了一声。
干瘦老头抬起头,目光越过儿子,落在苏锦娘身上。他的眼神像两把钝刀,慢慢地在苏锦娘脸上、身上刮了一遍,然后落在她右手掌心那枚铜钱上。
“陈老头的铜钱?”老头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王点了点头。
老头摘下老花镜,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店门口,探出头朝巷子两头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跟我来。”
他掀开柜台后面的一块蓝布帘子,露出一扇通往里间的木门。推开木门,里面是一间堆满货箱的小仓库。老头走到最里面的墙角,蹲下身,从地上撬起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黑暗的地下。
“下去。里面有灯。”
苏锦娘跟着老王走下石阶。
地下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大约两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地面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桌子上点着一盏油灯。桌上还放着一卷发黄的纸、一支毛笔、半碗墨汁。
“这是我们老王家的‘地窖’。”老王爹也跟着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当年闹长毛的时候挖的,躲兵灾用的。没想到过了几十年,还得用。”
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盯着苏锦娘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陈老头让你来找我,肯定是大事。说吧,你要什么?”
苏锦娘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属管——沉船里找到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我要联系地下党。我要救人。”
老王爹的目光落在那枚金属管上,眼神变得凝重。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问了一句:“救谁?”
“周砚秋。被关在吴淞口水牢。”
老王爹和老王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三个人摇晃的影子。
“周砚秋……”老王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潜渊会’悬赏五百大洋捉拿的‘周先生’?”
“是。”
老王爹站起身,背着手在密室里走了两圈,然后停在苏锦娘面前。
“我可以帮你联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成不成,你都得活着。陈老头把人托付给我,我不能让人死在我这儿。”
苏锦娘点了点头。
老王爹从墙上取下一盏马灯,点亮。
“跟我走。镇上‘旧雨楼’茶楼,今天晚上有个人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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