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楼”是罗店镇最大的一家茶楼,两层,木质结构,门口挂着一副褪色的对联:“新朋旧雨皆为客,粗茶淡饭亦留香”。楼下是大堂,摆着七八张八仙桌,坐满了喝茶聊天的人;楼上是一个个隔开的小包厢,用雕花木隔扇隔开。
老王爹带苏锦娘从后门进去,沿着狭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包厢。包厢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等着。”老王爹说完,转身出去了。
苏锦娘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长命锁在怀里微微发烫,搏动的节奏似乎在加快——不是警告,而是……期待。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灰色长衫,戴黑框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一个教书先生。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神温和但锐利。
“苏小姐?”他走进来,关上门,在对面坐下。
“你是老周?”苏锦娘问。
中年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和陈伯那枚一模一样,刻着相同的纹路。
苏锦娘也将铜钱放在桌上。
两枚铜钱并排,纹路吻合。
“我是老周。”中年人收起铜钱,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沈逸尘沈先生走之前,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他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信封很薄,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隐约的图案——一朵槐花。
苏锦娘的手微微发抖。她用右手食指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是那种廉价的毛边纸,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字,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锦娘: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南洋的船上了。
周砚秋被捕的消息,我两天前才知道。我想救他,但老周拦住我。他说,我一个人冲进去,只会多死一个。他说得对,但我恨他说得对。
我去南洋,是为了筹钱,为了买武器。一个月,最多两个月,我一定回来。
婉清在租界,化名‘槐娘’,已经成功接近了陈世昌。她很危险,但她不让我去接她。她说,‘这是我的战场’。
她的话,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你和她说一样的话。
锦娘,活着。等我回来。
逸尘”
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过之后又用手指抹过:
“长命锁的事,周砚秋跟我说过一些。那东西,或许能救他。”
苏锦娘将信纸折好,贴身放进怀里,和长命锁放在一起。
“沈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三天前。”老周回答,“从吴淞口坐英国货轮,先去香港,再转南洋。”
“他带了多少人?”
“就他自己。他说,人多了目标太大,他一个人反而好办事。”
苏锦娘沉默了几秒,又问:“周砚秋关在哪里?守卫情况如何?水牢的结构图有没有?”
老周从长衫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铺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吴淞口“潜渊会”水牢结构草图,标注了入口、岗哨、牢房位置、巡逻路线、换班时间。纸张很旧,边缘有些卷曲,显然不是新画的。
“这张图,是周砚秋被捕之前画给我的。”老周说,“他那时候就预感自己可能会被抓,提前做了准备。”
苏锦娘盯着那张图,目光落在牢房区域——一个标注为“1号”的方框里,写着三个小字:“我在”。
“救他需要多少人?多少武器?”她抬起头。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至少三十人,长短枪二十支,炸药二十斤。还需要内应。”
苏锦娘看着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臂,看着自己泥泞的裤腿和露出脚趾的布鞋。
“武器和人,我来想办法。”她说,“但我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小姐,你这个样子,一个月能做什么?”
苏锦娘没有说话,只是将长命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银质的长命锁上,反射出暗淡却坚韧的光泽。
“能做的事,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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