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店镇外三里，有一处义庄。
说是义庄，其实不过是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年久失修，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钉。庙前长满了枯黄的艾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苏锦娘是跟着老王来的。天还没亮，雾很大，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像两团移动的影子。
“就是前面。”老王指了指前方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低矮轮廓，“义庄看守姓吴，是‘潜渊会’的外围人员，负责运送‘实验失败’的尸体到这里暂存，等人来认领，或者等久了没人要，就埋在后山的乱葬岗。”
苏锦娘看着那座破庙，问：“他怎么肯让我们进去？”
老王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摇了摇，里面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十块大洋。他一个月才挣三块。”
义庄的门虚掩着，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混合着腐败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老王推开门，苏锦娘跟在后面进去。
庙内空间不大，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现在摆着五口薄木棺材，棺材盖都没有完全钉死，用粗麻绳捆着。墙上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被门缝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棺材上跳动，像鬼魂在跳舞。
看守姓吴，五十来岁，驼背，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因此得了个外号“吴青脸”。他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也不打开看，直接塞进怀里，然后朝里面那排棺材努了努嘴。
“最近送来的都在那儿。前三口是七天前的，后两口是三天前的。你们要找人，自己看，别把东西弄乱。我出去抽袋烟。”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苏锦娘和老王对视一眼，走向那五口棺材。
老王掀开第一口棺材的麻绳，推开棺盖。里面是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皮肤发黑，面部浮肿，身上有大量的瘀青和烧伤痕迹。苏锦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第二口，中年女性，同样浑身伤痕，死因不明。
第三口，年轻男性，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旧的工人制服，胸口有一道长长的、被缝合过的切口。苏锦娘的目光落在那道切口上——不是致命的刀伤，而是……解剖切口。有人在死前或死后，被开膛破肚。
她的手微微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第四口，棺盖推开的一瞬间，苏锦娘的心跳加速了。里面是一具被白布包裹的尸体，从身形看，和周砚秋很像。老王掀开白布——
不是。
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满脸胡茬，颧骨高耸，嘴角有血迹。
第五口，空的。棺材底部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有一件折叠整齐的旧外套，外套上放着一张纸条。
苏锦娘用右手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我还活着。”
她将纸条递给老王。老王看了，眉头紧锁：“这是周砚秋的字迹？”
“不是。”苏锦娘摇头，“是他认识的人写的。在传递消息。”
她拿起那件旧外套，翻开内衬。在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一枚铁质的纽扣。纽扣很小，很普通，但苏锦娘认识它——这是周砚秋外套上的纽扣。她曾在周砚秋身上见过这种特制的纽扣，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周”字。
她将纽扣翻过来，用指甲抵住背面。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个刻字的凹陷。
周砚秋被关在这里过。后来被转移了。但他留下了线索。
苏锦娘将纽扣和纸条小心地收进怀里，将外套重新叠好放回棺材。
“走吧。”她对老王说。
两人离开义庄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吴青脸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朝老王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出半里地，老王才开口：“发现了什么？”
“周砚秋被转移了。”苏锦娘说，“但他留下了线索。‘槐花船坞’——这是他在外套内侧用指甲刻的。”
“槐花船坞？”老王皱眉，“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吴淞口往东五里，有一个废弃的修船厂，当地人叫‘槐花船坞’，因为厂门口种着一排槐树。”苏锦娘的声音很平静，“老周给我的地图上标注过。”
老王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你要去？”
“不是现在。”苏锦娘摇头，“我需要更多的人，更好的计划。”
老王看着她的左臂，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深陷的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帮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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