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鸟恒国、平定边境战乱之后的数日里,洛亲王洛阳并未有半分松懈。
他坐镇于原鸟恒国的议政大殿之中,在大华朝廷紧急调配而来的干练官员,与鸟恒国内素来清正廉明、未曾参与乱政的旧臣共同辅佐下,正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接手并梳理这片新附疆域的大小政务。
从户籍清查、粮秣统计、城防重整,到安抚民心、赦免胁从、裁撤劣吏,桩桩件件皆安排得条理分明,偌大的鸟恒国在战火平息之后,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秩序,步入正轨。
整座议政殿内,终日文书堆叠如山,往来官吏步履匆匆,一道道关乎国计民生的政令从这里签发出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平稳运行。
就在这堆积如山的公文之中,一份看似寻常无奇的民生文书,却意外地吸引了洛阳的目光。
按照大华理政惯例,但凡涉及灾荒、兵乱、民变、粮荒等紧急重大的事务,相关公文都会在封面与边角处以特殊墨记、朱印或是暗码做出醒目标识,用以提醒审阅者优先关注、加急处置,确保隐患能够迅速化解。
而那些日常琐碎、流程化、非紧急的政务文书,则素无任何特殊标记,混于卷宗之中,毫不起眼。
可此刻令洛阳驻足凝视的,偏偏就是这样一份无印、无记、无加急标识的普通公文。
站在一旁负责整理卷宗、协助签字审阅的官吏,见这位威震四方的洛亲王,目光久久停留在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地方文书之上,眉宇间不禁泛起几分疑惑。
他下意识地躬身凑近,顺着洛阳的视线细细一看,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封汇报地方盐务的简牍。
内容简短,事由平常,仅仅记载着外地运往鸟恒境内官盐运输受阻、市面盐价骤然上涨一倍一事。
此事在戈壁荒漠之中,实在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鸟恒国地处戈壁腹地,盐碱匮乏,卤水稀薄,本地产盐量极低,几乎全靠从周边大国贩运供给,受路途、天气、关卡、商队等多重因素影响,盐价一年之内起伏波动三四次乃是常态,百姓早已见怪不怪,地方官吏更是视作寻常琐事,往往只需疏通商路、稍作调配便可自行平息,根本算不上需要中枢重视的要务。
是以这名官吏心中越发困惑,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刚刚平定一国、手握重兵的新任西都护司大人,为何会对一份如此微不足道的盐务公文,倾注如此多的注意力。
大殿之内静悄悄的,只有翻阅文书的轻响。
洛阳盯着那份不起眼的盐务公文,眉头微蹙,忽然抬眼,淡淡开口问道:
“本王问你,鸟恒这片地界,往年这个时节,盐荒也会如此严重吗?”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落在殿中。
阶下一名正埋首整理卷宗的官员闻言一怔,听出是在询问自己辖下的盐铁事务,连忙放下手中笔,躬身快步出列,对着洛阳恭敬一礼。”
“此人乃是原鸟恒国内熟悉民生民情的老吏,素来清廉务实,战后被大华留用,专管地方盐粮诸事。
他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答道:
“回洛亲王,依往年旧例,这个时节本不该出现这般严重的盐荒。”
“眼下盐价暴涨,一来,是刚刚经历大战,商路中断、驿道残破、运力不足,南北往来的盐车迟迟不能抵达,才出现一时短缺。”
老吏顿了顿,语气越发慎重:
“可这,仅仅只是其一。”
“真正的根由,还是在大局之上。如今原鸟恒国已归我大华版图,改名西都护司,疆域、政令、边贸,全都焕然一新。”
“以往鸟恒还在的时候,盐路一向是三家分流——大华、大秦、北邙,都会各自贩运一部分平价官盐过来,三方互相制衡、互相补充,盐价自然平稳,百姓也吃得起盐。”
“可现在不一样了。
大秦那边,不知境内出了何等变故,忽然一夜之间紧闭边关,往日通行的盐道尽数封锁,一粒盐都不肯再放出。”
“而北莽与我大华乃是死敌,两国边境陈兵对峙,他们更是直接下令,全面禁止与西都护司的一切食盐交易。”
说到这里,老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如此一来,三路盐路一下子断了两路,如今能依靠的,就只有我大华关内源源不断运来的官盐。”
“可关内千里迢迢转运至此,一路耗损巨大,再加上沿途周边诸多新附小国也要分拨救济,层层分摊下来,真正能运到西都护司城中的食盐,本就少之又少,供不应求之下,盐价自然一路走高,短短时日便翻了一倍。”
话音落下,大殿内再度恢复安静。
洛阳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幽深,没有立刻说话。
旁人只当这是寻常民生难题,他却已从这短短几句话里,听出了远比盐价更冰冷、更凶险的天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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