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度使府正厅的檀香还在袅袅升腾,铜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满室文武官员的脸色忽明忽暗。
方才长史慷慨陈词、力主以工代赈安抚流民、重整民生的话音还未散尽,厅内骤然响起一声沉稳厚重的咳嗽,瞬间压下了众人交头接耳的细碎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席位左侧、身着绯色官袍、腰佩银鱼袋的节度府司马大人缓缓起身。
他鬓角染着几缕霜白,面容方正肃穆,多年执掌军务刑狱练就的沉稳气场,让他甫一站定,便自带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原本略显嘈杂的厅堂,顷刻间落针可闻。
主位之上,洛阳指尖轻轻叩着乌木扶手,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冷峻,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虑。他抬眼看向起身的司马,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声音清晰传遍厅堂每一处:
“司马大人觉得长史的策略有何不妥?但说无妨,本使这里,听得进逆耳忠言。”
司马对着主位微微拱手行礼,礼数周全,随即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厅内面露疑惑的众官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力道千钧:
“诸位同僚,我并非否定长史大人的良策,长史心系优州万民、着眼灾后重建,这份苦心,在下深感敬佩。”
“只是在下以为,推行此策之前,必须先立一个不可逾越的前提,若无此前提,再好的方略,也会变成引火烧身的祸端。”
坐在对面的长史闻言,眉头瞬间拧紧,手中握着的笏板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服与急切,当即沉声追问:
“哦?不知司马大人所说的前提,究竟是什么?还请明言,莫要绕弯子!”
司马面色不变,语气依旧沉稳,却字字戳中要害:
“方才长史所言,召集数万青壮流民,以工代赈修缮城池、疏通河道、开垦荒田,初衷固然是好。”
“可诸位扪心自问,如今我优州历经战乱,百业凋敝,境内原本的工坊、田庄、商路尽数残破,根本没有足够的产业、足够的差事,能长久安置这么多青壮劳力!”
他往前半步,声音陡然加重,带着直击人心的警醒:
“短期之内,以工代赈能稳住人心,可工程总有尽时。等到城池修好、河道疏通,这数万无处可去、无粮可依的青壮,便会尽数聚集在优州城内外。”
“人多则生乱,穷极则生变,到时候饥寒交迫之下,小则偷盗劫掠、扰乱治安,大则聚众哗变、攻城略地,优州刚刚平定的乱局,必会再次倾覆!”
这话一出,厅内不少官员脸色骤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那些深谙朝堂权谋、地方治乱的老吏,更是瞬间听懂了司马没说透的潜台词,优州本就是新附之地,朝廷之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洛阳的政绩,不知有多少政敌巴不得他出半点纰漏。
一旦优州因流民聚集再生叛乱,那些蛰伏在京城的反对派、与洛阳敌对的朝堂势力,必定会抓住这柄利刃,联名上书裹挟朝廷,狠狠弹劾洛阳治理无方、纵民生乱。
到时候,轻则削权贬官,重则直接拿下问罪,洛阳在优州苦心经营的势力、一手提拔的文武班底,必会全面倒台。
而优州一乱,边境不稳、遗民离心,内外势力趁机煽风点火,偌大的大华江山,恐怕都会随之动摇!
这个隐患,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了原本还算平和的议事厅。刚才还在附和长史方略的官员,此刻纷纷噤声,面色凝重地低头沉思。
原本面露不服的长史,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颓然坐回席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满厅文武,皆是优州顶尖的能臣干吏,哪一个不是看透了局势的聪明人?
可他们翻遍思绪、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半句化解之法。
优州财政空虚、粮秣仅够三月支撑,百废待兴却无钱无粮振兴产业,除了以工代赈,根本没有第二条路能快速安抚流民、稳住局面。
一时间,正厅内死寂一片,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沉默着,或低头把玩着腰间玉佩,或眉头紧锁盯着地面,或偷偷看向主位上的洛阳,无人敢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这道死结,解不开,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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