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汴京的晨雾还裹着几分凉意，小满糖坊的后院却已升起袅袅炊烟，甜润的桂花香混着糖稀的焦香，穿透薄雾，漫过青石板巷，成了这京城清晨最妥帖的烟火气。
林小满站在灶台前，指尖握着那把磨得光滑温润的旧糖勺——这是爹娘留下的物件，勺柄上还留着常年摩挲的包浆，浅褐色的木纹里，仿佛还嵌着当年柴房的火光和爹娘的笑声。他微微垂着眼，灶膛里的炭火正旺，跳跃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糖稀渐渐融化，从颗粒状变成琥珀色的浆液，冒着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地轻响，像是时光在低声絮语。
“林老板，炭火添好了！”李二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憨厚的爽朗。他扛着一捆干桂花枝走进来，肩头沾着些许晨露，脸上带着热气——自从陈老板倒台、三阿哥被废，这孩子便愈发勤勉，每天天不亮就来糖坊，添炭、择桂花、打扫灶台，样样都做得细致妥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把糖熬成黑炭、手足无措的粗汉子了。
小满抬眸笑了笑，指尖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糖稀，动作舒缓而坚定：“火再压一压，熬糖要守得住性子，火太旺，糖就苦了，失了本味。”他的声音比往日沉稳了许多，眼底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慌乱，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笃定，像是被糖稀熬煮过一般，温润里藏着韧劲。
这几日，汴京的风都是甜的。三阿哥被废入宗人府，其党羽尽数被查，当年陷害小满父母的那些人，有的被罢官流放，有的被打入大牢，再也无人敢仗着权势垄断糖市、欺压小商贩。皇上亲自下旨，为林氏夫妇平反昭雪，追封二人“诚信商人”的名号，还派了人去江南重修了爹娘的坟墓。消息传到汴京时，糖商联盟的一众老板们纷纷赶来道贺，巷子里的百姓也提着自家种的蔬菜、酿的米酒登门，说着“好人有好报”的话，糖坊门口的灯笼，亮了整整三个通宵。
可小满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夹杂着几分未散的沉重。他知道，爹娘的沉冤得以昭雪，是正义终于到来，可那些被强权践踏的良知，那些因贪婪而起的杀戮，那些藏在人心深处的恶，并没有随着三阿哥的倒台而消失。就像陈老板在流放前留下的那封信，那句“你的甜治不了我的贪，也挡不住人心的恶”，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时刻提醒着他，这场关于“甜”与“恶”的较量，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
“林老板，您又在想林叔叔林阿姨的事了？”李二牛看出了他的心思，放下桂花枝，拿起抹布，轻轻擦拭着灶台边的旧熬糖锅——这也是爹娘留下的物件，锅底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熬糖时留下的印记。他挠了挠头，语气有些笨拙，却格外真诚，“您放心，林叔叔林阿姨在天有灵，看到您把糖坊做得这么大，把联盟带得这么好，还为他们讨回了公道，肯定特别欣慰。以后咱们好好做果子，让全汴京、全天下的人都吃到干净的甜，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小满握着糖勺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糖勺的温润触感，心底的沉重渐渐消散了几分。他抬头看向李二牛，眼底露出暖意：“你说得对，好好做果子，守住初心，就是对爹娘最好的告慰。”说着，他舀起一勺刚熬好的糖稀，轻轻淋在旁边铺着桂花的石板上，糖稀遇凉，渐渐凝固，裹着细碎的桂花，散发出清甜的香气，“你尝尝，这是我改良的配方，加了些许甘草，甜中带甘，不腻口，也藏着日子的味道。”
李二牛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先是清甜的糖香在舌尖炸开，紧接着，一丝淡淡的甘草香缓缓蔓延开来，褪去了糖的甜腻，留下满口回甘，余味悠长。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吃！比以前更有味道了！刚开始是甜，后来是甘，越吃越香，越品越有滋味！”
“日子也是这样。”小满轻声说道，目光落在灶台上的旧糖勺上，“有苦有甜，有起有伏，熬过了苦，才能尝到回甘。我爹娘当年，就是守着这份甜，不肯向恶势力低头，哪怕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也没丢了做生意的良心。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沿着他们的路，继续走下去罢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苏小棠清脆的笑声：“小满，我来了！张老先生刚才派人来送消息，说江南那边，爹娘的坟墓已经重修好了，工匠们还在坟前种了一片桂树，等秋天桂花盛开，整个墓园都会是桂花香呢！”
苏小棠快步走进来，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沾着些许桂花碎，发髻上插着一支桂花簪，眉眼弯弯，脸上满是欢喜。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小满身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糖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糖稀，动作娴熟而温柔——这些日子，她日日来糖坊帮忙，熬糖、包果子、设计包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着小满吃果子、撒娇卖萌的官家小姐，成了小满最坚实的后盾，是糖坊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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