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在文章旁边贴了一小张字条，字迹极小极淡，像是生怕被上司认出来：“令狐冲在思过崖上问风清扬，独孤九剑的心法是什么，风清扬说没有心法，他问口诀是什么？风清扬说没有口诀，他问那我怎么练，风清扬说你先把脑子里那些招式全忘了，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学来的策论，是不是也该忘了？”
底下有人用更小的字跟帖：“忘不了，岳不群还没死呢！”
两人大概是同科进士，都知道彼此在说什么。
工部营缮司的值房里，管了十几年工程的老主事把陆秋白的文章剪下来，贴在桌角。
他姓樊，单名一个朴字，在工部管修桥铺路，管了十几年。
每修一座桥、每铺一段路，都要走好几十道审批手续，盖无数个章。
他觉得规矩就是规矩，少一道都不行。
直到他手下那个姓程的年轻笔帖式做了一件让全值房都惊掉下巴的事。
城南那座石桥被山洪冲垮了一个桥墩，桥面歪在半空，来往的百姓只能绕远路。
樊朴让程笔帖式写了份重修呈文，按规矩逐级上报。
程笔帖式写了，报上去了，石沉大海。
审批流程要经过层层批阅，等盖完最后一个章，雨季都过了。
程笔帖式等了好几天，实在等不下去了，直接越过两级上司，把呈文递到了侍郎案头。
侍郎当天就批了，拨了银子，调了工匠，桥在雨季之前修好了。
程笔帖式因此被记了一次越级上报的过，同时被记了一次抢修桥梁的功。
功过簿上两行字挨在一起，像是同一个行为被两种截然相反的规矩同时审判。
樊朴拿着功过簿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想起陆秋白那篇文章里的那句话：“你越执着于套路，越会被套路困住。”
他提笔在功过簿的备注栏里批了四个字：无招胜有招。
值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四个字。
有人问樊朴这到底算功还是算过，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笔搁下。
一个主事轻声说了一句：“令狐冲在思过崖上也违抗了师命，跟田伯光称兄道弟，按规矩该逐出师门。”
另一个接上：“可他在华山派大殿上替所有被冤枉的人挡了致命的一剑。”
沉默了好几息之后，角落里有个刚入职的小笔帖式怯怯地说了一句：“所以到底是规矩重要，还是桥重要？”
没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回答了。
太子太傅孟璋是在一次给东宫讲学时提到这几个字的。
他年纪大了，须发皆白，平日里给太子上课很少提闲书，但那天他破例把一本《摸鱼周刊》最新一期放在讲案上。
底下几个陪读的皇子皇孙齐刷刷坐直了，目光全聚在那张蓝绫封皮上。
孟太傅说：“《笑傲江湖》中有一句话，叫‘无招胜有招’。老夫以为，治学也是如此，不求章法，但求通达，你们以前写文章，都讲究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步步为营，可真正的好文章，从来不是套出来的。”
他翻开书，把风清扬教令狐冲那一段念了一遍。
满堂鸦雀无声。
太子坐在最前排，若有所思地轻轻点头。
沈此逾坐在后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一期《摸鱼周刊》卖完的那个午后，全京城的读者集体陷入了同一种症状。
他们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满脑子只循环着两个字：任我行。
茶楼酒肆、衙门值房、后宫暖阁，到处都在重复同一句话：他出来了，他终于出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有人拍桌子，有人攥拳头，有人把茶碗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引发这场全城失眠的，是这一期结尾的那段戏。
任我行在西湖底被囚了十二年，手脚缠着玄铁锁链，头发长得拖在地上，整个人被黑暗和潮湿泡成了一头沉默的困兽。
令狐冲和向问天闯进梅庄地牢，四庄主一字排开，剑拔弩张，地牢入口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令狐冲那柄独孤九剑上的那一刻，地牢深处忽然传出了一声低沉沙哑的长笑——任我行重见天日。
紧接着金庸笔锋一转，画面切到了千里之外的黑木崖，东方不败拈着一根绣花针，对着满墙牡丹图样轻声吩咐杨莲亭把窗子关上，说外面风大。
整个京城都疯了。
最先炸开的是云栖茶楼。
白老先生讲到任我行在地牢深处那声长笑时，把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台下好几个人同时把茶碗顿在桌上。
有人把任我行脱困那几页反复看了好几遍，冲到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上大声疾呼：“这哪里是脱困？这是猛虎出笼！西湖底压了他十二年，压不住他一根头发！”
国子监的陆秋白又写了一篇长文，把向问天从梅庄大门到地牢铁门之间布下的每一步棋逐一拆解，末尾写道：“引令狐冲入局、借独孤九剑破四庄主剑法、趁所有人注意力被吸走的瞬间撞开铁门——向问天此人，智计近妖。”
文章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底下就有人跟帖：“我怀疑金庸先生写向问天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诸葛亮。”
银钩赌坊的钱万通第一时间更新了盘口。
任我行能不能夺回教主之位，赔率一赔一。
东方不败会不会死在黑木崖，赔率一赔二。
令狐冲和任盈盈能不能走到一起，赔率一赔三。
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东方不败绣的是什么花？牡丹一赔一，鸳鸯一赔五，龙一赔十。
段千总蹲在盘口前研究了很久，押了牡丹，理由是牡丹是花中之王，东方不败是天下第一，他绣牡丹，合理。
刘大柱把令狐冲、任盈盈、向问天三人上黑木崖的结果全押了一遍，然后单独又押了一注独孤九剑打赢东方不败。
他蹲在盘口前掰手指头说道：“大哥是令狐冲，二哥是向问天，老爷子是任我行，这一家人打架，他全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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