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若琏那融入夜色的身影消失在偏殿门外,崇祯又在原地站立了片刻。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唯有铜壶滴漏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丈量着这紧张夜晚流逝的时光。
他缓缓转身,目光从空荡荡的门口收回,落在御案旁的王承恩身上。
王承恩微微垂首,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王伴伴”
崇祯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去,传魏忠贤来见朕。现在。”
“是,皇爷。”
王承恩没有多问一个字,躬身退后两步,随即脚步轻捷却无声地快速走向殿外。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逆着廊下的灯笼微光,显得有些佝偻。
来人迅速跨过门槛,趋步至御前数步,毫不犹豫地拂衣跪倒,额头触地:
“奴婢魏忠贤,叩见皇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不复当年的尖利跋扈,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沉浮后的沙哑与恭谨,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深夜急召带来的紧绷。
崇祯打量着伏在地上的魏忠贤。
数年的敲打,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战栗的“九千岁”明显老了许多,面皮松弛,鬓角斑白,
昔日那种顾盼自雄、阴鸷逼人的气势收敛殆尽,只剩下一副谨小慎微、低眉顺目的老宦官模样。
但崇祯知道,有些人,就像淬过火的刀,锋芒可以内敛,那份淬炼出的狠辣与办事能力,却不会轻易消失。
更重要的是,魏忠贤当年能掌控东厂、权倾一时,靠的不仅是皇帝宠信,更有一套遍布各地、尤其是沟通内外的情报和办事网络,
其中很多线头,是他当年为自救而向崇祯交出的,但更深、更隐秘的,或许仍握在他自己手中,或只有他能重新激活。
“平身吧,魏伴伴。”
崇祯语气平淡,甚至用了旧日称呼,听不出喜怒。
“谢皇爷。” 魏
忠贤又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身,依旧微微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睛看着地面,姿态恭顺至极。
“深夜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要紧事,需你去办。”
崇祯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魏忠贤低垂的脸,
“江南有些人,心思活络了,把手,想伸到福建海上去。”
魏忠贤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了些,耳朵却竖得笔直。
崇祯继续道:“郑芝龙那边,朝廷虽有招抚,但此人雄踞海上,尾大不掉,终究是个隐患。如今江南那帮蠹虫,正打着拉拢他、互为犄角的算盘。”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朕不能让他们遂愿,但眼下,也不宜对郑芝龙逼迫过甚。”
魏忠贤小心地抬起一点眼帘,谨慎地接话:“皇爷圣明。郑芝龙是海枭,逼急了反倒坏事。不知皇爷需要奴婢做些什么?”
崇祯向前走了两步,靠近魏忠贤,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朕要你,动用你旧日的关系和路子,派一批绝对可靠、且熟悉闽海情势的得力人手,秘密南下福建。不必与郑芝龙正面接触,更不可打草惊蛇。”
魏忠贤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的任务,是盯紧郑家。”
“特别是郑芝龙身边的核心人物,他们的动向,他们与江南、与海外、乃至与朝廷其他方面可能的所有联系。但,有一个人,需要特别留意——”
他看向魏忠贤,目光深邃:“郑芝龙的长子,郑森。”
魏忠贤显然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郑森?”
“对,郑森。”
崇祯重复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此子年纪不大,却听闻少年老成,心思缜密,不类其父那般纯粹逐利的海寇心性。
更关键的是,他曾在南京国子监读过书,受过圣人教化,对中原礼法、朝廷体制,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心存向往。”
魏忠贤是何等机敏之人,立刻从皇帝的话中捕捉到了那丝弦外之音——陛下看重的,或许不是现在的郑芝龙,而是这个未来可能继承郑家势力的长子!
而且,陛下似乎对此子抱有某种……特别的期待?
崇祯没有理会魏忠贤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吩咐,
“仔细查访此子性情如何,平日与何人交往,读些什么书,对朝廷、对海贸、对西学(如果接触过)有何看法。
但切记,只是观察,记录,不要干扰,更不可暴露身份。朕要的,是最真实的情况。”
“魏伴伴,此事关乎东南海疆未来数十年的稳定,甚至关乎朝廷日后经略大洋的国策。
你当年能替皇兄(指天启帝)打理东厂,监控天下,这份差事,朕想来,你应能办得妥当。”
这番话,既是委以重任,也是隐隐的提醒——你当年有能力,现在朕给你机会证明你依然有用,且只对朕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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