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有为离开村长几人,走到谷仓门口时,一股麦秆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谷仓原本积着半仓陈粮,村民们已经帮忙清出了一角,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和麦秆,倒是像难得的一个安稳的居所了。
此刻五六十号人正在上面,有些人躺着,有些人坐着,不过明显能看出来都十分疲惫,甚至已经有人睡着了,打起鼾来。
孩子们被妇女们护在中间,有的还有点精力,抓着根麦秆扭来扭去,不过大部分都已经靠着大人睡着了,鼾声细细碎碎的,俨然是没了力气。
石能正蹲在门口,满眼焦急,见冯有为走了过来,他连忙起身,大跨几步就迎了上来,忙问道:“冯老哥,打听的咋样了?明天咱们走哪条路到桃花村?”
周围的一些没睡的人也都支起了耳朵,连哄孩子的妇人都停了手,几十双眼睛齐齐望过来,带着一丝期盼。
冯有为往草堆上坐下,解开腰间的水囊喝了口,沉声道:“本来村长给咱说了条最近的路,可惜那条路走不得,咱还是得绕远路走城里,估摸着又要多走好几个时辰了。”
“这是为何啊?”
有人急了:“绕路要多走这么久,俺们实在是没力气了,这腿肚子肿的紧绷绷的。”
说话的是个汉子,他那小腿明显看着鼓胀,压上去好像石头一样硬。
冯有为看了眼说话的汉子,把村长和刘老汉的话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说到大林村吃小孩时,几个抱着娃的妇人下意识的收紧了胳膊,谷仓里鸦雀无声,不少人都张大了嘴。
这种事他们头一次听说,易子而食也是实在都饿的受不了的情况下,这种平日里就吃人的,是真的没有听说过。
“……那道士和捕头去了之后,活着回来的都长了青黑斑,治不好,官府说疫气重,其实是怕了那地方的邪性。”
冯有为捏着水囊,摇了摇头:“那老汉的侄孙,就是这么没的,最后只找着只鞋和指骨,上面的肉被吃了个干净。”
石能脸都白了,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儿女和媳妇,颤声道:“冯老哥,多亏你去问了,不然咱带着娃往那走,万一撞见什么乱七八糟的可就毁了。”
“可不是嘛,俺早年也听过些邪乎事,说是有些地方邪性重,咱这一行人里,光半大的娃就有七八个,真闯进去,怕是……”有老太太叹了口气,眼中也有一丝后怕。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谷仓里的火堆红艳艳的燃着,映着一张张惊恐的脸。
墙角有个三岁的娃娃不懂事,见大人都不说话,自己又听着害怕,嘴一咧就要哭,被他娘一把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冯有为把水囊往地上一放,沉声道:“事已至此,怕也没用,村长说了,绕路走江南城,多走几个时辰路程,虽然费些脚力,却能保平安。”
他看向石能,又道:“你家娃儿多,这可是以后当家立业的本钱,得小心谨慎些才是。”
石能连忙点了点头,叹道:“都听冯老哥的,别说多走一日,就是多走三日,只要能避开那鬼地方就行!”
他婆娘正抱着小女儿抹眼泪,闻言也用力点了点头,畏惧的往谷仓外的黑暗里看了看。
有个汉子搓着手问了一句:“冯老哥,咱是明个儿啥时辰走?”
“天大亮以后再走。”
冯有为摸了摸胡须,低声说:“我听了心里头怪发慌的,咱这人生地不熟的,桃花村又离着不算远了,还是别急了,都先睡会儿,明早天大亮再动身。”
几人皆是心有戚戚然,又疲惫又心慌的睡着了,许是连日疲惫,难得在一个安稳的村子里睡觉,众人都睡得很熟。
冯有为和他娘冯金枝却是有些睡不着,一个是担心家里人未来,一个是眼见着要见到亲妹子,激动的。
谷仓角落的草堆上,冯有为靠着墙,手里摩挲着一小块麦饼,小口小口的啃着。
冯金枝坐在他身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数着包袱里给妹妹带的粗布帕子,指尖微微发颤,面上格外激动。
“娘,您怎么还不睡?”冯有为低声问道。
冯金枝叹了口气,把帕子叠好,小声说:“心里头跳的慌,你姨婆……当年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哩。”
她感叹道:“这都几十年了,不知她还认得出我不?”
“姨婆性子热,咋会不认您?”冯有为安慰道:“您忘了?姨婆每年都会寄次信,身子骨硬朗着呢,要不是这样,咱也不可能来这里。”
“硬朗就好,硬朗就好。”
冯金枝重复着,声音有些哽咽:“当年她跟着个商户远嫁江南,我还气的够呛,怨她舍家嫁的远,这些年,我还总梦见她哭。”
冯有为沉默片刻,道:“这次见了面,您二位好好唠唠嗑,姨婆定然不是不记挂家里人的。”
冯金枝点点头,望着谷仓外的夜空,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你说,今天大林村那事,你姨婆她知道不?听你说得我头皮发麻的,这世道,哪有真正安稳的地方?”
“娘,别想那么多了。”
冯有为握住他娘的手,宽慰起来:“咱绕着走,不去碰那邪地,桃花村富,规矩严,想来治安错不了,再说,咱带着娃,还有石能一家,人多心齐,不怕事。”
冯金枝抹了把眼角,看着儿子,又流下几分泪来:“我是怕你担子太重,你爹走得早,家里老的小的都靠你,如今又多了石能一家……”
“都是苦命人,能帮一把是一把,再说了,石能一家都有手艺,到了地方说不准正需要这样的人哩,再说,多几个人,哪怕在桃花村留不下,咱们也能壮胆。”
冯金枝嗯了一声,将包袱放好,俨然是要躺下休息了。
冯有为连忙把外衣脱下来,盖在母亲腿上,轻声道:“睡会儿吧,明早还要赶路,到了桃花村,见到姨婆,一切就好了。”
说罢,自己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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