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有些偏凉的茶，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神情从容，仿佛方才只是敲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萧若风看着你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那团郁结之气，竟不知不觉散了大半。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底重新聚起清亮的光彩。“这倒是个……进退皆宜的法子。露了面，全了礼数，提前走，省了心力。只是，”他目光转向你，带着些许歉意，“又要劳烦陈先生，陪我演这出戏了。”
“先生会明白的。”你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回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似乎开始认真思考方才被岔开话题的战局，“况且，这么做，也算是……帮你那位皇兄，省去一份在宴席上面面对你时可能的不自在，皆大欢喜的事情，不是么？”
你这话说得轻巧随意，却点破了那层最微妙难言的隔膜。
萧若瑾不愿他在那样重要的场合分散焦点，他主动病退，某种程度上，亦是递过去的一份无声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体贴。尽管这份体贴的底色，是日渐清晰的疏离与心照不宣的防备。
萧若风默然片刻，窗外风声穿过檐角，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鼓试音。他终于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好，便依你所言。”他重新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凉，目光却锐利如初，扫过棋盘上犬牙交错的局势，“现在，该好好下完这局棋了。方才容你悔了一步，可不能再让你寻到破绽。”
你闻言，立刻也收敛了心神，微微眯起眼，凝神审视棋盘，手指探入白玉棋罐，拨弄着温润的棋子，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谁寻谁破绽，还未可知呢。”
暖阁外，呼啸的寒风似乎悄然减弱了些许。庭院角落，背阴处堆积的残雪在不知何时漏下的一缕稀薄日光下，边缘开始泛起湿润的色泽，缓慢地消融。
雪水沿着乌黑的檐角，一滴，又一滴，断断续续地落下，敲在下方光洁的青石板上，发出单调却清晰的嗒、嗒声，仿佛在为这个冬春之交的时节，打着缓慢而固执的节拍。
…………
新帝登基的典礼办得仓促却隆重。太安帝的梓宫还停在奉先殿，新皇萧若瑾便已坐在了那把冰冷的龙椅上。
礼乐奏得震天响，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声音穿过层层宫墙，隐隐约约传到学堂这边时，已经成了模糊的嗡鸣。
萧若风如你们所计划的那样，只是露了个面，便借口身体不适先行离开了，没有继续观礼。
他也没有回王府，而是跟着陈先生回了学堂。
萧若风坐在自己暂居的厢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是他近几日看的那本，
但是他半晌也没翻一页。
窗外那株老梅的枝桠在风中轻颤，天色是浑浊的灰白，像一块用旧了的棉布。
你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小师兄？”你见他目光落在虚空里，眉宇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
“嗯？”他像是被惊醒，视线聚焦到你脸上，眼底的恍惚迅速散去，见到是你，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漾开一个温软的笑容。那笑容依旧好看，却让你心里咯噔一下。
明明是在装病提前离席，可此刻坐在暖阁里、裹着厚实大氅的他，脸色却透着一股真实的、掩不住的苍白，不是脂粉修饰出的那种，而是从内里透出的疲乏。
烛火跳跃，在他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青影。你方才的自在劲儿瞬间散了，眉头不自觉拧起。
“小师兄，你没事吧？”你上前一步，仔细打量他，“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方才在宫里……受了气？还是哪里真的不舒服？”
他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安抚，伸手轻轻拍了拍你搁在桌沿的手背，触感微凉。“没事，别担心。只是在那种场合……绷了太久。”他顿了顿，似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装病也是个力气活，要拿捏分寸，要应付往来关切，心神耗得有些多。一时松懈下来，倒像是真有些乏了。”
你听他语气平稳，不似作伪，心头稍松，但还是不放心：“那就好。你用过晚饭了没？宫里大宴，想必你也顾不上吃几口。”
“还没有。”他老老实实地答，眼里笑意深了些，带着点期待看着你，“你呢？要不要……一起用些？”
“唔，”你故意拖长了调子，眉梢扬起，刚才被压下的那点小得意又悄悄溜了回来，“那你可有口福了。我今天……下了个厨。”
这下，萧若风是彻底愣住了，眼中的惊讶毫不掩饰地漫上来，甚至微微睁大了些：“下厨？你自己？”
他上下打量你，仿佛第一次认识你似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笑意，“我们阿楹……竟然还会这个？”
“是啊！”瞧见他这副少见多怪的模样，你心里那点得意瞬间膨胀，下巴都抬高了点，“怎么，不信？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
“求之不得。”他立刻接口，语气诚恳，眼神亮晶晶的，方才那点倦色似乎都被好奇与期待冲淡了不少。
“你等着！”你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奔向小厨房，裙角在门槛处旋开一朵小小的花。
不一会儿，你端着个素白瓷碟回来，碟子上还扣着个同色的圆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在萧若风含笑注视的目光中，你深吸一口气，带着点献宝似的郑重，轻轻掀开了盖子。
“看！”
暖黄的烛光下，洁白的瓷碟衬得盘中点心愈发精致。是几块小巧的、方方正正的糕点，通体雪白，表面光滑细腻，隐隐能看到内里一丝极淡的、几乎透明的青色纹路，像是将春天的气息凝在了里面。一股清雅恬淡的、混合着花蜜与米粮甜香的熟悉气息，随着热气袅袅散开，瞬间充盈了小小的暖阁。
你得意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怎么样，小师兄？是不是很漂亮？这是我最爱吃的点心，以前在乾东城时，府里一位老嬷嬷常做给我。来了天启，寻遍糕点铺子也没见到一样的，我便凭着记忆里的味道，自己琢磨着学来做。失败了好几次呢，这次总算有点像样了！小师兄，你吃过这个吗？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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