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铜锣敲响到最后一声余韵散去,再到剑尖稳稳停住,前后算起来,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点时间短得连台边那只铜铃都没来得及晃上一晃,便已成定局。
全场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冷场,而是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快节奏打得来不及反应明明锣声才刚歇,连余音都还在耳边打转,台上的胜负便已经分了。
不少人还保持着方才前倾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顿了一拍。几息之后,看台上才陆陆续续地响起了掌声,稀稀落落的,带着几分试探和不确定,像是还没想好这场比试是不是真的已经结束了,又像是需要这点时间来消化方才那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被打倒的那名霜月宫弟子仍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在眉心轻轻点了一指,整个人都凝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襟,那里的衣料被剑气划开了一道口子,约莫两指长,边缘裁得齐整利落,露出底下的一层素白中衣。
没有皮开肉绽,只在那片肌肤上留下一道轻微的血痕,细如发丝,连血珠都没来得及渗出来,可衣服却是实实在在地破了,破口边缘的布料微微卷曲,被剑气削得齐整,像是被一把极利的剪刀贴着布料剪过去的。
他抬手摸了摸那道血痕,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的潮意,带着剑气的余凉和体温的暖意混在一处。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横在胸前的剑,那层匆忙凝成的冰霜护甲还好端端地覆在剑面上,在日光下泛着浅蓝的光泽,上面连一道裂纹都没有。他的剑挡在了那里,严严实实地横在身前,可李莲花的剑却像流水绕石一样,从他全然没想到的角度滑了过去。挡是挡住了,却什么也没挡住。
李莲花收了剑。少师剑在空中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剑光如一轮短暂的白月划过半空,随即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而沉稳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他退后两步,朝对面那人抱了抱拳,面色从容,语气平平地道了一声:承让。
霜月宫的修士怔了半晌,像是才从那一剑的余韵里慢慢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胸前那道破口,最终也将剑收回鞘中,朝李莲花回了一礼。他没有说话,微微垂了垂眼,嘴唇抿成一条薄线。
他知道自己输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争议,甚至连遗憾的机会都没有。对方已经给了留手的体面,那道血痕只是轻轻一划,连伤都算不上,更不消说夺人性命。对方递过来的不是羞辱,是台阶。他收了剑,转身走下擂台,背影在日光里被拉得有些长,脚步却还算稳当。
李莲花也转身下了擂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仿佛方才在台上只是走了一趟寻常的过场。可台下那些目光已经不一样了,从他走下擂台的第一步起,便落在他身上。
他走过人群时,原先还在低声交谈的弟子们纷纷住了嘴,三三两两地让出一条路来,目光从各个方向投来,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那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却被他轻飘飘地甩在了身后。
李莲花像是浑然未觉,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少师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手指沿着剑鞘的纹路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那里。
他感觉到穆凌尘的目光一直在跟着他,那种熟悉的、带着凉意却不冰冷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他肩头和背脊之间。他没有抬头去看观礼台,因为不用看他都知道。现在穆凌尘旁边还坐着那个白衣人,他不想在看到那个画面,至少在把方才那口闷气彻底消散下去之前不想看。
走到擂台下面的时候,穆凌尘已经不在观礼台上了。
他比李莲花先下来。李莲花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下来的,没有御剑的破风声,也没有衣袂翻卷的响动,像是那人只是从观礼台上迈了一步,便直接落到了地面。
反应过来的时候穆凌尘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是温热的,跟穆凌尘平时一样,指腹带着微凉的惯常温度,手心里的暖意却透过相贴的肌肤,稳稳地渡了过来。
这场打得好快。穆凌尘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修饰,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他。穆凌尘的表情确实是在好奇他为什么打得这么快,没有调侃也没有打趣,是真的在等他一个答案。
李莲花张了张嘴,那句不快行吗,家都快被偷完了在嘴边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被他咽回去了。他换了一句更体面的:状态好,想早点打完。
穆凌尘了一声,看起来信了,又或者是不打算追问。他没有再开口,只牵着李莲花的手往外走,准备带他离开擂台区。两个人并肩走了不过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两个人都听见。
穆兄——
两个人同时停下来。
那个白衣人从观礼台上下来了。他的速度不比穆凌尘慢,几步便走到了两人面前,衣摆甚至没沾上一丝尘土。近距离看,这张脸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五官像是被人拿尺子比着量过一样,眉眼鼻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儿瑕疵来。
笑容也恰到好处,嘴角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的,多一分则显殷勤,少一分则显冷淡。他走到穆凌尘面前站定,目光很自然地滑到李莲花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穆凌尘脸上,笑着道:怎么走这么快?我还想跟你多说两句话呢,这一晃都几百年没见了。
穆凌尘抬眼看他,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还有事?
殷无邪笑了笑,像是早就习惯了穆凌尘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半点不见恼意。他没有接穆凌尘的话,而是转向李莲花,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既得体又从容,声音温和而不失礼数:这位就是穆兄的道侣吧?久仰。在下殷无邪,无相宗弟子。跟穆兄认识很多年了,算是一起经历过不少事的老朋友。
他说老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亲昵,可那点亲昵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逾越。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我们很熟我们没有那么熟之间,像一杆秤被人精妙地拨到了正中的刻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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