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敲响的时候,整座主峰广场上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渐渐低了下去。
那铜钟的声音从山顶钟楼上传来,浑厚绵长,一声接一声地在群山之间回荡,足足响了九下,每一下都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这意味着更高阶段的比试要开始了,元婴期的专场。
宗门大比之中,元婴期的修士本就稀少,放眼各宗各派加起来也不过二十余人,所以赛程安排得格外宽松。一天只排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
晋级的修士有整整大半日的时间休整调息,不必像筑基期和结丹期的弟子们那样一个接一个地赶场子,连喝口水的工夫都要挤出来。因此这九声钟响也不急促,一声与一声之间隔得匀匀的,像一柄槌子不紧不慢地敲在人心上,叫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李莲花从看台的位置站起身来。他先把手里那块已经吃完了的莲花酥油纸叠好收进袖中,又拍了拍指尖沾着的碎屑,这才不慌不忙地沿着看台侧边的石阶往下走。沈竹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敢说,只冲他比了个的手势。李莲花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算是收到了。
他穿过人群,绕过等候区的幡旗和几位正在低声交谈的长老,走到西边那座系着玄色布带的擂台前。擂台比结丹期的高出了半尺有余,台面依旧是青石铺就,但石缝之间刻着细密的防护阵法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极浅的银色光泽,那是防止元婴期交手时余波外泄的加固符纹。擂台四角的石柱上各悬着一枚铜铃,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铃舌纹丝不动。
李莲花抬步登上了擂台。他在台上站定,对面也在同时走上来一个人。
那人是霜月宫的修士,穿一身霜白色长袍,袖口和领口滚着银蓝色的云纹,腰间挂着一枚月牙形的玉佩,通体莹白,在日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下颌收得紧,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修习寒冰功法后特有的沉静与冷冽。他手里提着一柄极窄的长剑,剑身细如柳叶,剑刃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寒光,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主持会场的长老立在擂台侧面,手执一卷竹简,照着上面念道:浩渺宗李莲花,元婴初期;霜月宫弟子魏寒,元婴初期。二位请就位………”
李莲花朝对面那人抱了抱拳,对方也回了一礼,动作利落干脆,不多寒暄半句。两人各自退开数步,在擂台两端站定,气氛沉下来,连风都像是被压住了。
铜锣尚未敲响,李莲花却忽然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广场,往最高的那座观礼台上瞥了一眼。隔着整整一片广场、翻卷的旗帜和密密匝匝的人影,他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穆凌尘正坐在宗主身侧稍后的位置上,左臂搭在扶手,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被勾得利落干净。他像是早已料到李莲花会看过来,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整个广场稳稳地碰了一下。
李莲花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随即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对手身上。
铜锣敲响了。
三声锣响,一声接一声,清脆而短促,在广场上空荡开——第一声起势,第二声定规,第三声开战。最后一声锣音还未彻底消散,李莲花便已经动了。
他没有像平日里那样先试探对手的深浅,也不曾用虚招去探对方的反应。少师剑出鞘的瞬间,剑身带出一道清越的龙吟,日光沿着剑脊滑过,折出一线刺目的寒芒。
李莲花脚下踩着武侠界的身法,那是他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步法,没有宗门术法那种大开大合的铺陈,却极快、极密,每一步都踏在对手意料之外的位置上。
三两步之间,他已经从擂台一端贴到了对手面前,速度快得像一道被风扯碎了的影子,衣袍掠过的余风还没散尽,人已经到了近前。
霜月宫那名修士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来得这样快。按照常理,元婴期的比试双方都会先以灵识相互试探,再以术法拉开距离,很少有人会在锣声甫歇时便贴身抢攻。
那名修士的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窄剑仓促横挡,剑身横在胸前,冰蓝色的灵力在剑面上匆匆凝成一层薄霜护甲但也仅此而已了。
李莲花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他的剑走了一个极刁钻的偏锋,剑脊贴着对方横格的剑身滑过去,几乎没有碰触的间隙,带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蛇穿过草叶。
剑尖在电光石火之间越过了那道防御,稳稳地停在了对方喉咙前一寸的位置上,少师剑的剑尖纹丝不动,悬在喉结上方,只有剑尖上那一线冷意隔着薄薄的空气渗过去,让那霜月宫修士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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