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将那半块芙蓉酥推至案角,瓷碟在晨光下泛出冷白的釉色。她盯着兵部职官名录上朱笔圈出的名字,周文渊三字边缘已有些许晕染,是昨夜烛泪滴落所致。她未动声色,只将名录合起,放入抽屉底层,锁进乌木匣中。
日头渐高,宫人往来穿梭,东宫偏殿恢复了往常的静肃。她起身唤来小宫女,命其取旧档数册送至偏殿西厢,言明要整理先帝年间工部营缮司文书。小宫女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待人走远,沈令仪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抄录着“风起云涌日”五字,笔迹与密使供词中的下半句出自同一人手。
她将纸压在砚台下,又添一炷沉水香。烟缕笔直上升,在梁间盘旋。她闭目调息,知今日子时月圆,金手指可再启一次。此番不能再等,周文渊每月三次独值西库,若仅靠假密使接头,最多探得一句暗语,难窥全貌。她需亲眼见他如何传信,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入夜后,宫门落钥,巡防换岗。她遣散侍婢,独自坐于西厢案前,焚第二炷香,掩住药味。窗外脚步声由密转疏,戌时末,终归寂静。她解开发髻,取下银簪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锁芯,确认无人靠近后,才闭眼凝神。
子时初刻,月轮升至中天,清辉透窗洒地。她呼吸放缓,意识沉入过去。这一次,她不追三年前边关风沙,也不溯冷宫雨夜,而是回溯三日前——密使被捕前一刻,她曾借林沧海之眼,远远望见那人翻墙入宫的身影。此刻,她以心为镜,重历那一瞬五感。
风声起于耳畔,不是宫墙内的穿廊风,而是夹杂尘土与柴灰的野地之风。她“看”见灰袍人伏身跃入西角门暗道,衣角擦过青苔石阶,发出细微摩擦声。她“听”到库房内传来低语:“风起云涌日?”对方停顿片刻,方答:“鹰落枯井时。”声音干涩,是刻意压嗓所致。话音落时,她感到颈后一阵灼痛,如烙铁贴皮,随即头痛炸裂,额角渗出血丝。
她睁眼,唇角已有血痕,手中紧攥那张抄录暗语的纸,指节发白。纸上多了一行新字,是她昏迷前凭本能写下的:“鹰落枯井时”。
她喘息片刻,用袖口抹去嘴角血迹,取清水漱口。随后提笔在黄麻纸上画出城南地图,标出西角门、废弃库房、密档库三点,再以红笔勾出周文渊平日出宫路线。此人官阶不高,无资格乘轿,步行回府需经三条主街,但近两月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皆绕行南巷,且归家时间延迟半个时辰以上。
她吹灭灯火,换下宫婢服,披上灰斗篷,戴上遮面幂篱。出殿时,正遇巡防交接。她低头缓行,混入送夜食的杂役队列,借着食盒热气掩去身形轮廓。一路无阻,出了东华侧门。
她在南巷口守至二更,终于见周文渊自宫门走出,未归府,反而折入僻街。她保持距离,踩着屋檐阴影前行。周文渊步伐稳健,途中两次驻足回望,她即刻隐入墙角货堆后,待其前行再续踪。
行约半刻钟,周文渊在一扇斑驳黑门前停下。门无匾额,墙皮剥落,院内无灯。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门开一线,仅容一人侧身而入,随即闭合如初。
沈令仪蹲伏于对面屋檐下,候了足足一炷香时间。院内始终无声,不见人影晃动,亦无灯光透出。她判断屋中应无多人值守,否则必有走动声响。她起身,贴墙挪步,借院角塌陷的矮墙翻入后巷,摸至侧窗。
窗棂积尘,她以指甲轻刮,察觉缝隙未涂封油,可推。她缓缓上退半尺,翻身入室。厅内空旷,唯有一桌二椅,墙上挂一幅山水画,画纸泛黄,边角微卷。她走近细看,发现画框右侧略歪,与墙面留出一道不对称缝隙。
她伸手轻托画背,触到机关凸起。稍一按压,墙内咔哒轻响,一块砖石向内滑开,露出暗格。她探手取出一物——铜牌约掌心大小,正面刻狼首盘蛇纹,线条粗犷,风格迥异于中原器物。她指尖抚过纹路,确认这是北狄皇室图腾无疑。
她将铜牌藏入怀中,正欲退出,忽闻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她闪身至门后,屏息静听。脚步未停,似是巡夜更夫路过。她松一口气,却见檐角垂下一段断绳,半截悬空,随风轻摆。绳结打法与此前交接信物一致。
她原路退回窗外,落地时未惊动瓦片。出巷后,仍沿原路返回,至东华门附近才换回宫婢装束,混入早班杂役队列入宫。回至偏殿,她将铜牌藏入乌木匣夹层,又取冷水敷额,压下头痛。
天光渐亮,她坐在灯下,指尖一遍遍摩挲铜牌边缘。颈后凤纹仍在发烫,比往日更甚。她未叫人,也未传召林沧海。只是静静坐着,等日头升起,等下一个线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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