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她成功了。自己终于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她拿着我教给她的东西来对付我,也不对,是我拿着她教给我的东西,来对付她。
翠云跪在宗庙前。
虽说她用贤妃娘娘教她的手段,终于把自己的主子送进了那座偏殿,送进了那个动弹不得的躯壳里。可然后呢?
在宫中,奴才失去主子庇佑,最终的结局只有死。这是规矩,是铁律,是任何人都逃不掉的宿命。
翠云纵使没有好的世家背景,但始终不是个蠢货。她从跟着贤妃进宫的那天起,就知道这个道理。
她见过太多失势的奴才,见过他们被拖走时的样子,见过他们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时的样子,见过他们被打入冷宫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样子。她知道,自己也不会例外。
此刻被皇后逮到宗庙请宫规。不是“逮到”,是“召见”。不是偶然,是必然。皇后从第一天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算好了这一步。她是一颗棋子,用完了,就该被扔掉。这是棋子的命,她早就知道。
翠云看着宗庙那些曾为陛下、娘娘的牌位一排一排地码着,黑底金字,在烛光中泛着幽暗的光。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她知道,那些都是皇后的祖宗,是这南诏江山的主子。她一个奴才,跪在这里,连抬头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翠云,你可知罪?”皇后的声音自穹顶倾泻而下,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奴婢知罪。”
自己说着是知罪的,但是自己只恨——为什么自己生在这种世上?凭什么自己一出生就为奴为婢?生原就由不得自己,哪怕是死,也是一样。她从来没有选过。没有选过来不来这世上,没有选过生在哪家哪户,没有选过做奴才还是做主子。她生下来就是奴才,死了也是奴才。活着的时候跪着,死了也是跪着的姿势。
她想起翠霞说的那句话:“人人平等。”
平等?什么是平等?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平等过。她跪过太多人,磕过太多头,说过太多“奴婢该死”。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几岁开始跪的,从几岁开始学会说那些话的。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命,是她的路,是她逃不掉的归宿。
“那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翠云跪在地上,仔细地想了想。罪在何处?罪在杀了主子?可主子不也杀了翠霞,她杀贤妃,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罪在听命于皇后?可皇后是她的主子吗?不是。她从来不是皇后的人,她只是借了皇后的势,报自己的血仇,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罪在何处。她只知道,在这宫里,奴才活着就是罪,死了才是干净。
可翠云是知道皇后娘娘的为人处事的,而且是异常熟悉。
她跟了贤妃这么多年,见惯了皇后在后宫里的手段。皇后从不亲自出手,她永远是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永远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可翠云知道,她见过皇后用一个眼神就让一个妃子失宠,用一句话就让一个宫女消失,用一个笑容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好人。
皇后不是好人。皇后也不是坏人。皇后是一个赢家。
翠云跪在地上,没有回答皇后的问话。她只是哭了起来,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翠霞哭,是为自己哭,还是为这个吃人的世道哭。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跪了,可她不能不跪。
她跪了一辈子,从学会走路的那天起,就在跪。跪父母,跪主子,跪陛下,跪皇后,跪所有比她尊贵的人。她已经跪习惯了,跪到膝盖上全是茧,跪到腰都直不起来了,跪到她已经忘了站着是什么感觉。
她忽然想起翠霞说过的一句话——“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
她不想再跪了,可她还是要跪。
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跪了。
紧接着,便朝着那些无论生前死后都比自己尊贵无比的牌位,死死的撞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人来得及拦她,没有人想到她会这样做。她的额头撞在牌位前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红得刺眼。
她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头顶那些牌位,看着那些黑底金字的名字。那些名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恨吗?自然是恨的。
父母没有问过自己就将自己生下,一辈子为奴为婢,从出生到死后都由不得自己。她恨父母,恨他们为什么要把她生在这个世道里;她恨主子,恨她们为什么要杀人;她恨皇后,恨她为什么要利用她;她恨这宫里的每一个人,恨她们为什么可以高高在上,而她只能跪着。
可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不是最让我们这些奴才卑躬屈膝吗?
哼,我翠云虽不知道别人的字怎么写,可自己的名字和翠霞的名字,可是主子从小教会我的。
主子教她写字的时候,她才六岁。那时候的主子还没有入宫,还是周家的大小姐,还是个会笑、会闹、会跟她一起在花园里捉蝴蝶的小姑娘。主子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翠云”两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你要记住。”
她记住了。她记住了“翠云”怎么写,也记住了“翠霞”怎么写。她把这两个名字刻在了心里,刻在了骨头里,刻在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反抗里。
皇后不是总是一味的尊贵大方吗?若有一日知晓我们这些卑微如蝼蚁的人也会被她行三拜九叩之礼,岂不快哉。
在行害主子之事前,自己趁着月黑风高之夜,将其中一块牌位的后面刻上了自己和翠霞的名字。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亮得比主子幼时把玩的那颗夜明珠还亮。她一个人摸进宗庙,手里攥着一根簪子,蹲在最里面那块牌位后面,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两个名字——“翠云”、“翠霞”。她的手在抖,可她刻得很认真,很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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