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完之后,把簪子藏进袖中最隐秘的夹层里,悄悄地退了出去。
脚步很轻,不会有人发现她。今夜不会有,明早也不会有。等到有人发现那牌位上的名字时,她早已躺在了血泊里,或者已经被拖去了乱葬岗。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件为自己做的事。
从小到大,她都在为别人活着。为主子活,为翠霞活,为周家的脸面活,为一条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命活。她从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从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从没有为自己活过一个时辰。
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她想起自己把簪尖抵上牌位的那一刻,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是上好的紫檀木,她一下一下地刻,她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翠霞的名字。
从今往后,她们的名字会并排立在这南诏最尊贵的地方,受着最尊贵的香火,受着最尊贵的人的三拜九叩。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反正自己根本没有打算会真的杀了主子。就算杀了,自己也活不成了。既然如此,死后若得被万人之上的皇后以及陛下行宗庙之礼,岂不是人生快事?
一个奴才,让皇后跪下。
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足够她在黄泉路上笑出声来。
她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是真的笑了。
她想起翠霞曾经说过一句话:“有些事,比命重要。”
那时候她不懂。命都没了,还有什么比命重要?
皇后娘娘,你也有今天。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我当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掉?你以为我只是一个奴才,一个蝼蚁,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东西?
你错了。
你不仅要记住我翠云的名字,你还要给我磕头,三拜九叩,行宗庙之礼。
每一次,每一年。
只要南诏的宗庙还在,只要皇后的膝盖还能弯曲,你就得跪在“翠云”两个字面前。
你要是有朝一日知道你曾为蝼蚁卑躬屈膝,你会不会也会理解为奴为婢的感受?
她想起翠霞。
姐妹,我来了。
你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有人人平等?是不是真的不用跪?是不是真的可以站着活着,站着死去?
如今,她终于不用再跪了。
翠霞说过很多话。那些话像种子一样,一粒一粒埋进翠云的心里,埋了很多年。
有些种子烂了,有些种子忘了,有些种子却在最深的土里悄悄生了根。
翠云记得翠霞第一次说那些话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才七八岁,蹲在柴房后面的墙根底下,分一个冷掉的馒头。翠霞咬了一口,忽然停下来,看着天,说了一句让翠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翠云,你说,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
翠云咬着自己的那半馒头,含糊地说:“因为……本来就是啊。”
“不是。”翠霞摇头,眼神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我们那里,不分这些。没有主子,没有奴才,人人都是平等的。”
翠云嚼馒头的动作停了。
她看着翠霞,觉得翠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夜里飞过的萤火虫,好看极了,却怎么也抓不住。
“你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翠云问。
翠霞沉默了很久,久到馒头都凉了。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远到……回不去了。”
那时候翠云不懂。她觉得翠霞在说胡话,像大人说的那种“天上”一样。可翠霞的眼睛不像在说胡话。说胡话的人眼神是散的,翠霞的眼神却是聚的,亮亮的,像一颗星。
后来翠霞落水,高烧不退,昏迷了好几天。
醒来之后,她看着这宫里的一切,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地方。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些红墙绿瓦,第一次见到这些穿绸戴金的人。
“翠云,”她问,“这是哪里?”
“宫里。”
“什么宫?”
“皇宫。”
翠霞——不,那时候她已经不是翠霞了,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用一种翠云看过无数次的眼神,郑重其事地说:
“翠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叫陈青。我不是翠霞。翠霞已经死了,在湖里就死了。我只是借了她的身体,活了过来。”
翠云端来药,喂她喝下去。
“你好好养病,”翠云说,“别再总说这些有的没的。”
可她心里知道,这不是“有的没的”。因为这些话,翠霞在七八岁的时候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眼神,一模一样的认真。
只是翠霞自己忘了。
翠霞忘了自己曾经说过这些,忘了自己曾经用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翠云,忘了自己曾经把一颗种子埋进一个八岁丫鬟的心里。
可翠云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翠霞第一次说“人人平等”的时候,天上有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又在她们头上露出光来。
记得翠霞每一次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都像在讲一件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事,不像做梦,不像胡话,像回忆。
记得翠霞每一次用那种陌生的眼神看着她的时候。
第一次,是主子有次贪玩,不小心被猫扑了一下,自己和翠霞被罚了,不能吃饭。
翠霞饿晕了过去。
主子来看了一眼,走了。
翠云守在翠霞身边,把最后一口水喂进她嘴里。她以为翠霞要死了,怕得要命,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
翠霞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翠云很久,忽然说:“翠云,你信不信我?”
“信。”
翠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信什么。她只是觉得,翠霞要她说信,她就说信。翠霞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翠霞说,她叫陈青,是什么“大厂”的“高管”,说什么“健身”。翠云听不懂。她只觉得翠霞饿疯了,饿疯了的人会说胡话,这是她从小就懂的。
可翠霞的眼神不像在说胡话。
她说她不是南诏人。准确地说,她是一名在大厂工作的高管,死因特别简单——健身。
“我在跑步机上跑着跑着,心脏一疼,眼前一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翠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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