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那时,马上要立冬了。
身为一个贤明的皇后,妃嫔落了水,自己自然是最先知道的。于是她带着许多补品,领着自己信得过的心腹太医,去了安锦瑟的院里。
可到了才发现,这赵锦瑟似乎疯了。
到处砸东西,那些流水似的花瓶、茶盏、妆奁,能摔的全摔了,一地碎瓷片子,踩着咯吱咯吱响。
她院里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吭声。
那时的赵锦瑟,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攥得死紧。
崔明月那会儿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愣是没甩开她。
赵锦瑟跟她说,她怀了龙裔,已一月有余。
那时刘映荷进宫已三月有余,一家独大。
崔明月虽是皇后,可比不过有太后撑腰的。太后的意思也不难猜,不就是要自己人当家作主,可崔明月这人,从来就不想让权柄落入她人之手。
所以这时候,比起刘映荷有孕的消息,赵锦瑟这边的消息,反而成了好消息。
更妙的是,赵家已无人撑腰。
这赵锦瑟虽是从小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可跟权柄比起来,那点情谊……还是不够看的。
她原本的计划很简单:让赵锦瑟把孩子顺顺利利生下来。更何况比起刘映荷,赵锦瑟显然更好拿捏,一个无依无靠的将军遗孤,翻得起什么浪?
她让太医上前号脉。
好消息是,赵锦瑟毕竟是将军之后,从小底子好,虽落了水,但并未小产,只是有些受惊了。
崔明月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但福祸总是相依的。
太医去和赵锦瑟的其中一名贴身婢子捡药时,她忽然跪了下来,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
她说:“我不要生下他的孩子。”
“我不要!”
崔明月怔住了,不是因为这话的内容,而是因为那个字——“我”。
这是崔明月平生第一次,在宫里听到“我”。从前进进出出,满耳朵都是“婢子”“陛下”“臣”“儿臣”“妾身”……规矩叠着规矩,身份压着身份,人人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枚枚刻好字的印章,盖下去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极少有人,说“我”。
赵锦瑟就那么跪在一地碎瓷片子里,衣裳还湿着,头发还滴着水,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就是直直地看着她,说了那个字。
于是崔明月起了兴致,也不是心软,而是有了好奇……
她想听听,这个无依无靠的赵家妹妹,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于是她坐下来,让宫人都退下,和赵锦瑟聊了聊。
“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崔明月问。
“我为什么想要孩子?”赵锦瑟反问。
“为什么想要?”崔明月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解,“有了孩子你可以得到权力,阿绣,你有了孩子以后,在这阖宫上下,谁敢小瞧你?你可知我压那帮人的言论有多难?”
赵锦瑟抬起头,“难?满儿,我父亲惨死,皇帝转头就让我进宫,为何不让我复仇?”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恨啊!若不能替我赵家三百赵家军报仇雪恨,我枉为人子!若不能将罪魁祸首除之而后快,我愧对列祖列宗!”
崔明月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龙体受损就去找太医啊,怪一个女人头上算什么本事?”
那现在呢?战死疆场的将军之女,还在服丧就被塞进后宫,又该怪谁?怪她命该如此吗?她崔明月就不!
“那你为何要进宫?!”连崔明月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失态。她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锦瑟,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我当年已赐你假死药!你服下后,所有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办妥,你就不需要进宫了!我不想你入宫!你为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蹚这浑水?!”
可话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可赵锦瑟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赵锦瑟不一样,赵锦瑟是自己的朋友。
赵锦瑟抬起头,“我若死了,赵家剩下的人怎么办?满儿,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赵锦瑟跪在那儿,她曾是将军府里最张扬明媚的姑娘,骑马、射箭、翻墙、爬树,什么都敢干。
“你帮帮我好不好?”
“帮?怎么帮?”
她是一国之母,是皇后,是崔家的女儿。她这辈子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权衡利弊,第二件事就是不动声色。
而帮一个人,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
“我不想怀仇人的孩子。”身后传来赵锦瑟的声音,“赵家军最擅长打山岭,他们不可能会死于剿匪。满儿,我父亲的战术你是最为熟悉的,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崔明月闭上眼睛,她当然熟悉。
那些战术,那些布阵图,那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的打法,是义父亲自教给她们的。
“阿绣,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崔明月转过身,声音放软了一些,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义父的死是意外。我下面的人也找到了那些遗骸了,是不是?那日我们不是去看了吗?而且将军最好的下场就是战死疆场——这句话是义父自己说的呀。”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语气太温柔了,不像她,可她控制不住,赵锦瑟跪在地上,她没办法不这样说话。
“不。”赵锦瑟抬起头,“就是他!我把刘胤灌醉了后,我确认了!他亲口跟我说的就是他设计的。”
崔明月的手指微微一僵。
“满儿,你相信我!好不好?”赵锦瑟伸手抓住她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崔明月挣扎着,一点一点地脱开了赵锦瑟的手。
她从半跪着安慰赵锦瑟的姿势站起身来,重新站直了腰背。皇后的仪态,崔家女儿的体面,一层一层地裹回来,像穿铠甲。
“皇帝是皇帝。我能帮你做什么?你告诉我这些……
“你就不怕我也是害义父的人吗?我多次逼你出手,你不怀疑我吗?除了你之外我就是最熟悉赵家军的人,你不怀疑我背叛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吗?”
赵锦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满儿,如今你何必对我说这些?
“除了你自己以外,我便是最熟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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